餐厅还是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但陪在她身边的却不是那时的人了。

　　物是人非，这世间易变的还是人心。

　　等了几分钟，电话里的中年人就带了个助手模样的人赶了过来。

　　他和他的声音一样，长的也彬彬有礼，自我介绍说叫江天。

　　江天本意是想买下这家店面的。

　　其实按照晨曦的情况来看，她该痛快卖出去的——

　　她只会画画，接下来也会全身心的投入到新漫画中，不说餐饮业，不论这家店面被改造成什么，她对做生意都一窍不通，也分不出身来。偌大一个店面有人接手，再好不过了。

　　但是晨曦拒绝了。

　　“不好意思，江先生，我不想卖。”

　　她淡淡微笑，“不过江先生有兴趣合作吗？您想用这家店面做什么生意都可以，我免费把这家店面租给您。”

　　江天年过四十，保养的极好，看上去也就三十七八，眼前的金边眼镜完全将他勾勒成了精英模样，却又没有那种商人的奸诈。

　　他很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于是温和的问：“条件是？”

　　“免费给你租用店面，就当做我入股了。”

　　江天像是有细微的讶然，又很快爽快点头：“好。如果路小姐这么决定了，那我们不如今天就把合同签了。”

　　他对助手微微示意，助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相关合同。

　　晨曦目光落在那合同上，似笑非笑，“江先生做事一向这样周全吗？连合同都提前备好了。万一我既不愿意卖也不愿意租呢？岂不是白忙活了。”

　　江天面色不太明显的僵滞了一瞬，又在转眼间化为无形，“没事，让律师起草个合同罢了，费不了多长时间，用得上或者用不上，都没关系。”

　　他说罢，将其中一份合同推到晨曦面前，顺便递上了一只黑色签字笔，“路小姐先看看，如果有疑惑或者不满的地方，我们再商量。”

　　对方有备而来，晨曦怎么可能挑的出瑕疵，而且合同里的各项条件都若隐若现的偏向于店面业主，晨曦更加无话可说。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晨曦愈发肯定她心中的揣测。

　　晨曦合上合同，后背微微靠向座椅，模样轻懒，“江先生看上去事业有成，身价不菲，手下做事的人应该不少，如今为了个店面罢了，还需要亲自出面吗？”

　　江天又是一愣，从容有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丝丝尴尬。

　　不等他找出什么说辞来，晨曦却是拿起黑色签字笔，在合同末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合上笔盖，莞尔一笑，主动给了个台阶：“想来事必躬亲正是江先生成功的不二法则吧。和您这样有诚意的人合作，一定只赚不亏。”

　　突如其来的转着让江天接二连三的愣神，最后只能讪讪的干笑，“这是自然。路小姐尽管放心。”

　　合同一式两份，晨曦抽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在江天莫名有些谄媚的笑容里，被他殷勤的送了出去。

　　晨曦在门口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眼雪白开阔的墙面，忽然说，“餐厅不如就叫——来年今日吧，如何？”

　　江天“啊”了一声，仿佛没反应过来，但却又像条件反射似的，忙不迭点头，“好，就按路小姐说的做。”

　　云茴从来没见过谈合同做生意这么痛快的，本来还为她家晨曦姐姐的迷之魄力点了个赞，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这两人根本不是痛快，而是太随便了吧……总觉得这餐厅的开张之日就是它的倒闭之日。

　　云茴很忧愁的吐槽：“姐姐，现在的餐厅啊，都叫什么楼啊、庄啊、坊啊之类的，听上去高档大气有格调！来年今日什么的……听起来就让人好没食欲。”

　　晨曦弯眸浅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古代青楼最爱叫什么楼啊、庄啊、坊啊、你不觉得在那些总让人联想起青楼的地方吃饭，才真的倒胃口吗？”

　　云茴：“……”

　　您开心就好吧。

　　……

　　目送着那位从头到脚生生把自己包成了木乃伊的漂亮小演员开着白色奔驰小跑、载着路小姐扬长而去后，江天抹了把冷汗，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虽然对方肯定看不见，他还是双手捧着手机，毕恭毕敬的汇报：“慕总，事情办妥了，但是……”

　　他有些迟疑而惶恐，“路小姐好像发现了点什么。”

　　“她聪明又敏感，发现了什么很正常，办妥了就行。”

　　另一端，慕时琛语气淡淡的说着，纤薄的唇却微微翘起，牵扯出影影绰绰的笑。

　　坐在对面的容临汗毛直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膈应的不行：“她发现了蛛丝马迹，你很骄傲自豪吗？”

　　那一脸“与有荣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满意是什么鬼？

　　容临委实越来越看不懂这位仁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了。

　　慕时琛搁下手机，轻挑眉梢，唇边的笑意已经隐去，看着容临的眼神略带鄙夷，“这证明她警惕戒备，没人能轻易骗的了她。”

　　容临简直叹为观止，凉凉的嘲弄：“真该给你颁的感动江城的奖，不过不是感动江城的好前夫，而是感动江城的老父亲。”

　　……

　　江城北郊，地下射击场。

　　“砰”的一声，子弹穿膛而过，直入靶心。

　　段景川摘下耳机，随手拿起旁边台子上的龙舌兰喝了一口。

　　金发碧眸的詹姆斯放下仍旧冒着热气的手枪，用早已备好的湿纸巾反复擦了几遍手，含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烈酒伤身，你以前自律克制，从来不碰这些可能会让人失态或者上瘾的东西。”

　　才说罢，詹姆斯又“哈”了一声，状似想起什么来，“我差点忘了，夏夏打破了你全部的惯例，遇到她后，失态也好，上瘾也罢，你总算像个正常人了。”

　　詹姆斯与段景川的相识，算是起源于詹姆斯对段景川的“死缠烂打”。

　　那个时候詹姆斯正在针对某种人做学术研究，这种人呢——

　　天生大脑构造异常，缺乏正常的人类感知，与人与物很难建立感情联系。

　　总之冷清的不像个人。

　　段景川就是一个完美的素材。

　　詹姆斯锲而不舍的围着他转了一整年，连两人搞基的传闻都出来了，才终于换来了他一个眼神。

　　两人勉勉强强能称之为朋友。

　　后来那个叫夏夏的东方女孩子不知为何就走进了段景川的生活，之后，轻易颠覆了詹姆斯对段景川的全部认知。

　　詹姆斯想起那个明朗如骄阳的女孩子，忍不住展颜一笑，“她还好吗？”

　　段景川喝酒的手一顿，淡淡的，“好啊，安静的睡着，颠沛流离太久，有机会好好的睡一觉，不好么？”

　　他垂着眸，像是在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

　　詹姆斯偏过脸，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苦涩，他面无表情的咽了，轻声说，“慕乔很信任我，也很相信我随口扯的催眠那套。她貌似不仅想把这套用在你身上，也想用在慕时琛身上。”

　　说到此，詹姆斯喃喃笑了出来，“坦白说，我有时觉得她对慕时琛的感情不像妹妹对哥哥……她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可怕的女孩子。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段景川冷冷眯眸，嘲弄不已，“你当初学医学心理，这么些年来，姑且也拯救过不少扭曲的心灵。是什么时候，自己一脚踏进了深渊沼泽里？”

　　“谁知道呢？”詹姆斯迎着落下的光线，懒洋洋的，“也许当初我本就是为了自救才选择这一行，可惜医者不自医啊。不过没关系，我在绝境里遇到慕乔，把她培养成我最出色的学生，也算是一点慰藉。”

　　段景川微微敛眉：“你……果然是变态。”

　　当初拦着夏夏同他交朋友果然是对的。

　　詹姆斯冲他举起酒杯，咧嘴一笑：“彼此彼此。”

　　段景川不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白色镜片泛着冷冽的光，“下个月初十，段家老头的八十大寿。”

　　詹姆斯顶了顶腮帮，唇角诡异的翘起，“你要选在那天？”

　　“不好么？”段景川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众目睽睽之下，抵赖不得。”

　　詹姆斯很玩味的笑，“万一夏夏醒过来了，不怕她误会？”

　　段景川眸色一深，紧紧攥着玻璃杯的手收紧，手背青筋跃起。

　　詹姆斯最爱看他情绪波动起伏的模样，饶有兴味的笑。

　　良久，段景川终究未发一言，转身，沿着安静的走廊往外走。

　　詹姆斯看着他阴沉冷漠的背影，笑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