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大大的落地窗帘拢在一边，星月无辉的夜晚，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段景川站在阴影里，只能凭借床头那盏微弱的壁灯，细细分辨床上女孩子的眉眼。

　　她真的很美。

　　这些年从未变过。

　　始终是初见时映在他心底的模样。只是再也没见过她的笑颜。

　　段景川俯身，探手摸上她的脸颊，声线温柔，仿佛带着笑，“你还不醒吗？我要去找别的女人了。”

　　她很爱吃醋。

　　虽然他从来不会多看其他女人一眼，可是总有女人心怀不轨的接近他，哪怕走在街上遇见发传单的女孩子多盯了他一会儿，她也能哼哼唧唧气上半天。

　　后来的那几年里，她是怎么能无声无息的忍受他同别的女人“在一起”呢？

　　难道真的不爱了吗？连恨都没剩下。

　　“该走了。”詹姆斯立在门口，并未踏进来。

　　段景川直起身，隔断他的视线，无波无澜的最后看了一眼的病床上安静沉静的女人。

　　……

　　段家，繁华喧嚣的寿宴。

　　慕乔微笑着避开所有前来献殷勤的各色男人，悄无声息的绕去了后院。

　　后院有通往段家地下室的入口。

　　晦暗灯光下，扭曲蜿蜒而下的楼梯显得陡峭，慕乔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入口处往下望，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下去。

　　一只分外白皙的手伸出来，绅士的扶住了她，詹姆斯温柔提醒：“小心。”

　　慕乔看着他碧绿如翡翠的瞳眸，心一下子安定，她吸了一口气，嗯了声。

　　地下室曾经是段家老爷子的收藏室，也是她第一次遇见段景川的地方。

　　那时候她跟着段家其他的哥哥姐姐们偷偷下来去看段爷爷的宝贝，一群天真无邪的小朋友看完宝贝，在看上去就很神秘的地下室里玩捉迷藏。

　　轮到她找人时，她闭眼抱住了一个薄削清瘦的身体，不待她辨别出这人是谁，她就被大力的一把推开了。

　　胳膊撞到地上，蹭的生疼，她睁开眼，眼底包了一圈泪，生气又委屈的哭，却不像平常那样有人过来哄她。

　　她哭了会儿，始终没人哄她，她只好更加委委屈屈的泪眼朦胧的去看谁这么大胆，竟然推她！

　　是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孩子，约莫比她大几岁，身上穿着明显小了一号且洗的褪色发白的衣服，破旧寒酸。

　　很多年过去，其实慕乔已经不太记得当时他穿着如何，却始终清晰的记得他的眼神。

　　冷冽，倨傲，像一匹误入人群的幼狼，落魄无助却又倔强不屑。

　　年幼的慕乔摔在地上，冲他伸手，他却不来扶她。

　　两人对峙良久，她突然重重的哼了一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她昂首挺胸的朝他走过去。

　　后来长大了，慕乔曾想过，那时他对她的态度那么冷漠，按照她平日的作风，一气之下该同长辈告状才对，她却主动朝他走过去，主动问他叫什么名字，主动问他要不要一起玩捉迷藏。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她从小被当成公主捧着，谁不哄着她、围着她转呢，她不允许有人对她不友好，不允许有人拿这种让她害怕的眼神看她。

　　她要把他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那一年的慕乔没料到，就是初见的那一眼，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傲气与征服欲，她要驯服他。

　　哪怕不择手段、用尽一生、逼近病态，也在所不辞。

　　段景川从受尽欺凌的私生子成为段家继承人后，便命人改造了地下室。

　　曾经是他害怕时的躲藏之地，见证了他全部的懦弱和屈辱，现如今改头换面，欧式设计，低调奢华，静谧怡人。

　　书房和卧室连在一起，书架上整齐排满了厚重晦涩的外文书籍。

　　慕乔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放上一张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这里休息过，她只知道他常常在这里看书。

　　地下室没有信号，以前她给他打电话总是没人接的时候，跑来地下室，就能找到正在看书的他。

　　慕乔定定的看着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回忆里的清瘦少年仿佛正坐在桌后，英挺的眉轻轻皱着，全神贯注，活泼轻快的小少女总要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脸凑到他跟前，他才会发现她的身影。

　　但他从来不会惊讶，看到她，眉头只会下意识的皱的更深一些，然后又舒展开，静静的望着她，听她说话。

　　他那时看到她，有会心一笑吗？

　　慕乔怎么回忆，都想不起他的笑颜。

　　少年少女的面貌像潮水般褪去，慕乔打开面前的推拉门。

　　段景川双目紧闭，躺在床上，刀削斧凿似俊美脸庞没有醒时的冷漠。

　　他睡得很熟，小扇子似的浓密睫毛安静下垂，在眼底落了一层阴影，竟然有些可爱。

　　詹姆斯由衷的对慕乔感叹：“我很意外，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我以为你从我那里拿走的药物，永远不会派上用场。毕竟……”

　　他的目光落在段景川身上，平淡的像在看试验道具，“这世上有种男人淡漠的无懈可击，仿佛怎么都不会中招。”

　　慕乔一眨不眨的盯着段景川，鲜红的唇抿出极淡的弧度，讽刺而自嘲，“他无懈可击吗，那个女人是他的弱点啊。我说我可以任他处置并且我哥哥绝对不会插手碍事，条件是他要和我谈一谈。我以为他不会理我呢，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呵，真是可笑！”

　　明明一切都在按照她设计的方向顺利行进，她却高兴不起来。

　　段景川，这个男人真是厉害极了，总能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可悲的笑话。

　　詹姆斯看着她恨意湛湛的漂亮脸蛋，不疾不徐的提醒，“不要浪费时间了，不如我们开始吧？”

　　要开始了吗……一旦开始，就回不到过去了。

　　她还不知道，在过去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呢。

　　不，爱好像太奢侈了，喜欢呢，他曾真心喜欢过她吗？

　　慕乔闭了闭眼，过滤掉所有迟疑，点了点头。

　　……

　　清晨，或者更早，段景川从绵长久远的睡梦里惊醒。

　　黑眸睁开的瞬间，所有理智回笼，清醒透彻。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是偏头看到身侧躺着的人时，还是忍不住冷了脸。

　　慕乔其实早就料到他醒来时的反应，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连一瞬的惊讶都没有，直接过渡到冷眼相待。

　　慕乔在他的眼神下，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难堪过。

　　她狠狠咬住唇，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洁白的肌肤，又转过头，同样的冷冷的看着男人。

　　好半晌，她绽开一个癫狂放肆的笑，“怎么办呢，段景川，你多年来从不肯与我亲近，最后还是被我睡了。你要负责吗？”

　　男人冷淡的看着她，嗓音更是平静漠然，“我有的选吗？”

　　他没的选。

　　段家上下，老老少少，齐聚前厅，慕家人丁单薄，就慕时琛一个。

　　两家人不说话，各自喝着茶，前院门外，是一堆候着的媒体记者。

　　段景川必须负责。

　　段家巴不得他与慕家联姻，两家捆在一起，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从此段家在江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慕乔俏生生的站在面无表情的男人身边，最初的羞赧已经没有了，在段家女眷的照顾下，去楼上洗漱换衣服。

　　等她下楼，起初尴尬而僵持的氛围没有了，段家长辈在讨论婚期，满面春风的商量着什么。

　　她定神看了下，没看到段景川，突然慌了下，幸好下一秒，就看到了前厅阳台处并肩而立两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