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言重了。”

　　姜炽深吸了一口气，不急不缓的说道：

　　“我只是个养女，所以不敢也不能辜负您和天君。扶您坐高位，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当时做到了，那我也就没有必要再霸占这位置。”

　　“作为臣子，就像是刚才说的那样，我从来不恨您。我也知道居高位疑人不用的道理，在这样的位置，谨慎是好事。”

　　“作为妹妹，我也知道您的性子，知道您不会对我过于苛刻。其实一开始从高位退下，身边许多人都在说您对我有杀心，可我清楚，您不会动手。”

　　“所以，请天子放心，无论是君臣还是兄妹，我姜炽，永远不会背叛天府。”

　　天子身侧的攥紧再攥紧，他忍住回头的冲动，“之前……”

　　“之前怎么不提这些。”

　　先前的姜炽，从不屑于讲这种话。

　　如果早些年，她愿意开这个口，也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了。

　　姜炽思忖了一下，答：“大概是年长了几岁，开窍了吧。在冥府这些年，人情世故看了太多，总觉得还是要珍惜身边人才好。”

　　“时间不早了，臣不扰您休息，先行告退。”

　　语罢，姜炽微微俯身作揖，转身一甩衣袖，走得干脆。

　　天子闻声转身看去，少女身形纤细，背影却透着决绝。

　　姜炽从来都是这样果断，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再回头。

　　就像是现在，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天子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偏殿，“出来。”

　　风神领命，走入大殿，“天子。”

　　“护送她回阳界。”

　　“是。”风神应声，起身准备出发。

　　“等等。”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子忽然又道：“回来的时候，去找元嵩那老头儿，让他尽快过来。”

　　风神一抱拳，“臣领命。”

　　窗前，天子顺着缝隙望出去，看到了姜炽与风神的身影。

　　望着姜炽的背影，他一时思绪万千。

　　拐角处，姜炽身形微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转身，朝着那扇窗户看去。

　　窗户紧闭，什么都没有。

　　她一笑，心下了然，迈开步子彻底离开天子殿前。

　　——

　　天子再打开的窗子的时候，姜炽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放眼望去，皆是好风景，却不见当年故人。

　　小时候姜炽为了他总喜欢去翻那两人高的围墙，她身子小虽然早就习武，但爬起这墙来，也要费很大 力气。

　　他每次都会去墙边接她。

　　“哥，你躲远点儿，我自己能下去。”

　　“哥，看我从月老那拿了什么好东西？”

　　“哥，你今天还要溜出去吗？我不怕被天君罚，你要是想出去，我就陪你一起。”

　　“哥……”

　　“天子，淞南宴的栗子，已经不好吃了。”

　　记忆中，两人上次在天府，这样面对面闲聊的记忆，就停在了那天。

　　他戴了板栗去看她，和她说了君主想调她去冥府的事情。

　　最后，他离开她的住处前，她突然笑着和他说了这句话……

　　现在看来，不是淞南宴的板栗不好吃，而是当年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和姜炽，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

　　“你回去吧。”

　　风神继续跟着她往前走，“天子叫我护送你回阳界。”

　　“我还要去月老那儿找余落，顺便还要坐上一阵子。”

　　“没事啊，你坐你的，我等着。”

　　“……”姜炽一笑：“好。”

　　月老府上，风神自觉没有进入，等在外面。

　　见到姜炽过来，余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起身迎上去，“你没事吧？”

　　姜炽伸长了胳膊，耸肩，“我能有什么事，好着呢。”

　　余落落皱眉，“你啊，到底要干什么。现在能说了吗？”

　　“也没什么。”姜炽越过他，坐到椅子上。月老打量着她，接过话柄：“天子妥协了？”

　　“嗯。”

　　果然，月老还是了解她啊。

　　从桌上捻了块桂花糕，姜炽咬了一口，“您这儿还有别的吃的吗？饿死了。”

　　“有有有。”月老看着姜炽一脸慈爱，转头又凶巴巴的看余落，“小黑粉，快进去拿点吃的来。”

　　“……”余落落不情不愿的进去。

　　听到这称号，姜炽挑眉，好奇：“什么是小黑粉？”

　　月老摆摆手，说了句不重要。趁机问她正事：“天子当真妥协了？确定不是一时敷衍？”

　　月老熟悉姜炽的性子，自然也熟悉天子。

　　天子与姜炽，二人算是一文一武。

　　天子自幼体弱，不曾习武。所以才有了姜炽。

　　但天子善用阴谋，敷衍，拖延，都是战术。

　　闻言，姜炽握住茶盏举高了一些，看清了上面的花纹。

　　随即才开口：“他什么样子我比您还要清楚。”

　　“先前不屑于和他争论什么。但这次，我是必须要逼他出手。”

　　“所以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打了张感情牌。”姜炽放下茶盏，笑里满是寒意：“他欠我的，总要还。”

　　“嘶……”月老皱眉，“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姜炽摇头：“我之前不在乎，甘愿给他当往上爬的梯子。可如今世道变了。他见死不救，我也就没必要维持彼此最后那点脸面了。”

　　有什么用呢。

　　“而且我话说的也不算太狠，留了分寸。估计他今后想起我，总是要难受上一阵子了。”

　　“后劲儿这么大？”

　　“没办法，谁让他欠我这么多。”

　　“其实我也不屑不会用当年的感情来绑架他。我回到天府，被带到他身边，以养女的身份活着，就注定我是一颗扶他上位的棋子，该丢就丢，我不抱怨。

　　可这次，我能找的，只有他了。

　　这么多年，我又是第一次向他低头。就算是养一条狗，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也总该给根骨头了。

　　而且您也知道，他这人现在答应你什么，将来很容易会变卦，鲜少会作数。”

　　“他是天子，我也不能让他给我立个字据吧？所以打张感情牌，他今后但凡想敷衍了事的时候，仔细想想我为他做的事，他但凡有点良心，就必须帮我！”

　　（天子：这好像是道德绑架？

　　姜炽：没错，你的直觉很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