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渊打开了自己手机的电筒，细小的光束向她这边投射而来。

　　他的眼睛里映入她自己。

　　很狼狈。季凉柯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狼狈的自己。蹲在地上，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满脸脆弱和惊惶。

　　她怔怔看了许久，好久，她才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颤抖不已。

　　他撑着伞，静静伫立，两人在伞下，与周围的雨幕分离开来。仿若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唯一散发微光的小世界。

　　“季医生……”他认出了她。下一瞬，他眼睛里涌上惊慌。他方才面无表情的冷静神色顷刻间瓦解，被担忧充斥。

　　如果她深究的话，还能从他眼底看到心疼。

　　可是这时的季凉柯根本无暇顾及那些细小的情绪。

　　“你还好吗？”他惊慌失措，慌慌张张将她搀扶起来。

　　她浑身卸了力一般，站起来都腿软了，不得不扶了一把姜渊的手臂。

　　同时，她顾不上那么多，用自己的衣袖胡乱抹了几把自己的眼泪。

　　也不知道为什么，姜渊一来，她心里那颗千斤重的石头突然就落地了。

　　至少——

　　她不是一个人在这黑夜中。有人陪她了。

　　“谢谢……”她哽咽着，声音都变得嘶哑了。

　　感谢你在这时候出现。

　　不管怎么样，只要出现就好。

　　姜渊瞥一眼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静默了许久，然后伸出自己另外一个手臂。

　　“季医生，借你一个肩膀，”他顿了顿，“你可以抱我哦。”

　　季凉柯红着眼，低着头，愣了。她无声地攥紧了姜渊的衣袖，试图从中汲取力量。

　　良久，她用尚自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口：“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下一刻，她依偎进他的怀里，抱住他。

　　——季凉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弱者的身份寻求姜渊的庇佑。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他一来，她全身绷紧的细胞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她终于，不再孤身一人处在无边的黑暗与荒凉之中。

　　她终于不是孤立无援的了。

　　抱了有多久呢？她说不上来。

　　直到她心底那些恐惧的情绪尽数消散，直到她感受到了被人陪伴的安全感，直到她感受到自己的理智和冷静又回到了自己体内。

　　她才把手松开。

　　而这时，他已经因为持伞太久轮流换了好几次拿伞的手。

　　他始终沉默地陪着她。他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并没有多问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泣。

　　“好点了么？”他柔声问。仿佛此时的她就是一个玻璃瓶，生怕惊扰了她，怕她受伤破碎。

　　“好了。”她嗓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只是简单至极的对话，季凉柯却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谢谢你。你知道怎么回去吗？”她期待地看着他。

　　姜渊垂眼。

　　“沿着那个方向过来的。我们往那走吧。那边好像有个小旅馆。”

　　他的手指向南方。

　　“等等。”她忽然出声。

　　他的手指颤了颤。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季凉柯很不解，因为他完全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这个世界，这么荒凉的地方。他出现得很奇怪，总不可能是碰巧。

　　他缄默不语，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眸光仿佛融入夜色，晦暗不明，可是眸子的深处，却又显露了一点儿温柔，“我在你手机里装了GPS。”

　　在某个与往常一般无二的诊疗之后，她伏在桌上假寐，而他那是还未走，就拿过了她的手机……

　　病态又癫狂。

　　他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行为，他只知道内心有股强烈的冲动促使着他……他想了解她的一切。

　　今天晚上，他打了个好几个电话给她。可她一个也没有接。

　　他涌起不祥的预感，担忧惊慌盖过了他的理智。不知从何时起，她在他这已经占了极其重要的地位，他害怕失去她。

　　于是他决定找她，GPS引导着他来到这块地方。

　　其实他是搭的出租车过来的，然而那个司机看到前面泥泞的道路就不愿意往前开了，而且还要了他一百块。他急于找到她，也并没在意，直接就给了。

　　下车之后，他更是徒步走了好远。

　　还好，他找到她了。

　　想到这儿，他抬眼，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

　　她一定会很讨厌的吧，他想。毕竟他这样，就像是见不得光的苍蝇，肮脏而又摆脱不掉。

　　可她最后，并没有生气，反而还浅淡地扬了扬苍白的嘴唇。

　　“雨越下越大了，我们别站在这了，去找那个旅馆吧。”她抬手，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乱发。

　　“好。”他怔了怔，旋即，欣然答应，眼睛里闪烁着细微的光亮。他对她的不计较感到庆幸。

　　季凉柯已经恢复了冷静。虽然眉眼仍是略带哀伤的，可不再惊慌失态。

　　跟平常一样清冷，却又卸下了平常那般坚硬的盔甲。

　　两人并肩行走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看她。

　　他比她高出许多，她跟他对视时总是得仰着头看他，可即使那样，她仍旧是冷而强势的——他从未觉得她柔弱。

　　现在却不一样。

　　这次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季凉柯。

　　他没有看到过她这样脆弱的模样。她垂着头，睫毛湿润，鼻头微红。

　　柔软的、毫无防备的、楚楚可怜的。

　　姜渊的心里突然变得酸酸涨涨的，似乎还伴随着针扎一样的刺痛。

　　他怔然，任由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跳动。

　　那种感觉又来了。

　　很奇怪，却又席卷而来，避无可避。

　　风吹得伞轻微晃动，雨实在太大了，即使打着伞，雨水也会被风吹过来，从各个方向。

　　周围又黑又潮湿。

　　姜渊一手撑着伞，一手径自牵过了她的手——她的身形那样纤弱，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看到的季医生。

　　他一语不发，心里想着，现在应当保护她了。

　　她手僵了僵，也就任由他牵着了。

　　凄风，苦雨，天昏，地暗。

　　而季凉柯，此时却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