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老板把这个消息封起来了,生怕扰了他的清净,为了让他来唱一出,今天未央茶馆都没有接待满客人!”
我微微低头,侧耳听隔壁桌的人议论“他”。
他是谁?歌手?还是什么演员?
唱一出?
什么人会让今天的未央茶馆限流?
看起来是什么了不得的艺术家?
正当我在思索时,刚刚那位唱歌的旗袍少女,用她温柔婉转的声音,介绍到下一个节目:“各位亲爱的来宾朋友,因为各位到来,今夜的未央茶馆蓬荜生辉,请容许我,郑重的介绍,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粟知,为我们带来京剧《梨花颂》的选段,掌声有请!”
和之前的静谧不同,此时台下掌声雷动,尖叫呐喊此起彼伏。
原来是粟知。
竟然是粟知。
我都呆愣了好半晌,没有想到在这里,我能遇到现在享誉国际的京剧名家。
他怎么会来这里?
不等我反应,他穿着天青色的长马褂,手持折扇,恭谦的朝着观众微微颔首行礼。
他接过台下给他递来的话筒。
此时的掌声,如同潮水般,依旧不绝于耳。
他再鞠一躬,面带微笑,用他动人至极的温和声线,对着台下的观众道:“感谢各位的厚爱。不满大家说,今天这一出,我没有丝毫准备。我与未央茶馆的老板夫妇,有些交情,这次巡回演出后,本意,是来度假的,未央茶馆的老板娘,说什么也要让我上台亮一亮嗓,盛情难却,小生在此献丑!”
他的谦卑,换来更多的喝彩与掌声。
连我,都情不自禁的为这位难得一见的艺术家鼓起了掌。
作为最年轻有为的兰派青衣,想要见他一面,听一场他的现场,不知有多么难得。
遇见他的出场,有种老天爷突然厚待我这个失宠孩儿的喜悦。
据说,他是文化部最年轻的优秀专家,享受国务院的特殊待遇,每年的戏曲春晚,他既是作为演员,也是作为指导人员的存在。
他是典型的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艺术家,可他并没有因为自身天赋超群,而不够努力。他勤奋练声唱戏的故事,曾在很多青年文摘,写作素材集锦中出现。他是曾出现在地方高考卷作文题中的男人。
坊间传闻,变声以前,他原本是唱小生的,可后来倒仓过后,反而能唱旦角了,竟然一唱就惊艳四座。还有人说他是梅先生转世。
可他从来都是低调内敛的。
从不出现在舆论中心,只有在交流文化的国家级各大晚会,或者是戏曲专场,才能看见他的身影。
不过二十六岁,却生来带着一股老艺术家的风骨,傲然且谦卑的站在台上。
我望着他除尘的容貌,半晌未曾回过神。
只是亮亮嗓,他未施粉黛,却不怒自威,又带着青衣独有的柔媚,他轻抬折扇,兰花指捻,眉梢半挑。
只听见,一声温柔细腻且高亢的曲调出来。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天生丽质难自弃,天生丽质难自弃,长恨一曲千古谜,长恨一曲千古思……”
简简单单一段词,来回一去,不过重复而已。
闻着,便不知觉潸然泪下。
我扶了扶脸颊不知何时坠落的泪水,看着台上一曲终了,微笑鞠躬的艺术家。
一时间掌声雷动,我的手,才不受大脑控制的忘情鼓掌……
艺术总是可以震撼心灵。
他下台之后,台下高呼再来一曲。
可斯人已退场,空留绕梁三尺的余音。
我默默地饮下一杯茶,平复自己刚刚受震撼的心灵。
真是可惜,如果卫淇奥也能看到这一出,他肯定也和我一样欢喜……
思及此,眉头微蹙。
为什么在此时此刻,遇到人生中难得一见的光景时,最想要分享的人,竟然是他?
我的世界里,爱一个人,就是占有与分享。
当这两种本能欲望,在我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结合在一起,发挥到极致。
我爱他,就想完完全全的占有他,直至有一日,他完全属于我,我也完全成为他。我爱他,就想将我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告诉他,让他感受我的感受,欢喜我的欢喜。
小到今天读的书,路边看到的野菊花,和被野狗吓了一跳的小日常。大到醒来之后,发现今天貌似比昨天又更爱了他一些。我都想要告诉他。
并不是我有多么聒噪,并不是我生来话多。而是当我遇见他的那天起,我的一切,便都因他而动,便都会因他而灿烂。
不管遇到什么事,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或许会和我一样的欢喜悲伤,就会很幸福。
可他,从来就不是我能够爱的那一个人啊。
总是这样,不论悲喜,遇到美好或挫败,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人,依旧是他。
我是来整理生活的,不是来发酵对他的情愫的。
我压下心中的异动,不再动摇自己的女儿心。
此生岂能只为一人去?此生漫长,一路上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好的风景才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等不到那个可以照亮我世界的太阳,那我就做我自己的太阳。
…………
回到西厢房阁楼,我坐在红木栏杆旁的长椅上,撑着头,看着窗外的绿雨,空气似乎又甜了几度。
这样的难得一见的美好,我想要相机记录下来,当我举起相机,对面穿着白大褂,和我一样悠闲坐的男人,突然闯入我的镜头。
自他出现,到他坐下,我就没有一刻停止过按下快门键。
他好像是穿越历史朝我走来的老艺术家,他的存在,就是一副永远都不会褪色的美好画卷。
他在观雨,我在看他。
他看向我,我竟然慌乱的差点摔了相机。
我这样不惊人允许的乱拍相片,应该是会引起他反感的吧。
他见我神思俱乱,闷声笑了。
我有丝懊悔,没有坚持自己,我应该把这副绝美画面拍下来的。
“姑娘,拍我,可是要收费的哟。”他笑道。
我失神,原来,艺术家,竟然会开玩笑的。
这傻念头一起,又觉得自己好像愚蠢至极,干笑了笑,很不好意思的对着东厢房阁楼住着的他说道:“粟先生,无意冒犯,我是想拍景来着。”
“我不就是这人间,最极致的景色吗?”他倒是敢说出来。
不过确实,他的存在,胜过多少人间美景?
可是……
印象里,在电视机里一向谦卑有度的粟知,怎么会……这么臭屁?
我愣了愣,眨了眨眼:“是,满园春色怎敌公子拂袖?”
他也愣了,爽朗一笑:“姑娘,你说话这么好听,要不一起去院中喝杯茶?”
求之不得!要是能和粟知这样的艺术家有一番来往。
可是……
“粟先生,以您的人气,要是下去了,这未央客栈,不得被您的戏迷给踏空?”此言一出,他笑得越发迷人了去。
“姑娘放心,这整个宅子都被我包了下来。堂屋里没人!”
我就说这厢房怎么这么清静?
可不对劲啊,既然是被他包了下来,我又怎么能在这住下?
他不顾我的疑惑,自行下了楼。
我也未久作停留,赶忙跟着他下了楼……
……庭院内……
雨声,水沸声,呼吸声……
就是没有说话声。
说是去堂屋,这艺术家同志,竟然颇有雅趣的,直接在这院中的凉亭里煮起了水,泡起了茶。
“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我把这院子包了下来,你还能在这住?”他不紧不慢道。
“嗯。”
“因为你分担了我一半的费用啊。”他理所当然道。
我愣了愣。
“姑娘年纪不大,出手倒阔绰。”他调侃道。
对于一个素不曾谋面的人,这位艺术家通知,调侃起来,倒也没有保留。
我尴尬一笑:“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您的清净。”
“没事,你也不吵闹,以前一个人住惯了,现在多来一个和我一样闲适的人,没什么不好,还能给我分担一部分费用,那便是更好不过了。”他把自己说得似乎很缺钱?
这可是享誉国家的京剧表演艺术家,也是全国最卖座的戏曲演员之一。他会缺这点钱?
他见我一脸错愕,又道:“我是吃国家津贴的公务员,自然是和姑娘这样的商人不同的。”
我一愣:“可是我浑身散发着铜臭气熏这粟先生了?”不然他怎么知道我是商人的?
他哈哈一笑:“五六年前,我的一同门师兄曾受万世綦总的邀请,唱了一场私家堂会给綦老爷子。宋小姐当时点了一出……”
那是綦宝疆七十五大寿,办得那叫一个轰烈!
“智取威虎山!”我立马脱口而出!
我一愣:“先生,当年可有在台上,我怎么没有发现?”
“我又没上台,你如何发现的了?我不过就是受邀去吃了席。再说了,充满铜臭气的台子,我也不屑上台一亮嗓啊!”他甚至没有丝毫掩饰,从言语间就能感受到他对万世的嫌弃。
“承蒙粟先生记得,真是不好意思。”这么嫌弃,也把我给记住了,我可是在宴会之中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举动惊到了这位不可一世的艺术家?
是挖鼻孔?还是尿裤子了?
正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
他又说了:“真是有意思,这么小的丫头,竟然会喜欢《智取威虎山》迎来春色换人间?”
“大家都是党的儿女,喜欢智取威虎山,不是人之常情吗?”我答道。
他似乎觉得我很有趣,嘴角一直挂着笑。
“可惜了了,我是唱旦角的,不然怎么的,也要在宋小姐面前亮上一嗓子。”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一时间让我觉得眼前的这位艺术家,没有丝毫距离感。
“你可是叫星雨?”他又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
能被他记住名字,我心底还生了几分荣幸的感觉。
“我就不自我介绍了。全中国应该没有人不认识我吧。”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看着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的确,全中国,看过电视的人,应该多多少少对他都有不同程度的了解,可是这话从他这张出尘的脸说出来,还是让人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
他和电视机里不是有些不一样,而是完全不一样……
“宋小姐似乎很是拘束,怎么?和我这样的大人物坐在一起,可是感觉浑身不自在!其实你大可不必紧张,我很好相处的!”他将茶递到我的跟前,笑着说道。
额……
我尬笑了笑。
果然,人是需要相处的,哪怕在一起呆多几秒钟,都会有全新的体验。
“是,粟先生十分好相处。”
他点了点头,满脸写着赞同。
“我觉得星雨姑娘是个明白人,我就喜欢和明白人交朋友!”
我是怎样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
“你的那句,满园春色怎敌公子拂袖,简直说到点上了,一语中的,直击要害!像小姐这么有文采又知好歹,有品位又会说话的年轻人不多了!”
啊?我忍着满脸的问号。
这……
原来这位伟大的艺术家,愿意赏脸和我喝一杯茶,仅仅是因为,我拍他的马屁拍进了他的心里?
这人和电视上的反差,大的离谱……
我实在无法将此时坐在我面前的粟知和昨晚在台上发光发热的艺术家摆在一起。
接着他又说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哦,宋小姐到底是和青梅竹马的綦公子是一对儿呢,还是和早有婚约的卫少爷是一对?这件事,困扰了我快半年了!”
呃……
我的三观直接炸裂。
一个人民艺术家,怎么可以八卦到这种地步?
而且还是个男人!
还是说,唱旦角的男人,被角色同化了?不知不觉,也和女性一样,对世间的一切琐事有着控制不住的求知欲?
“都不是。”我还是回答了。
毕竟他的才华,足以掩盖他这些看起来让人有些难以招架的小性子。
“那很好,说明你有机会追我了是不是?”他撑着头,深深地看着我。
“啊?”我直接愣住。
“我昨儿唱梨花颂的时候,你哭了。”他猝不及防的将话锋转到了太平洋。
“诶?”
“这说明什么,你在为我着迷!”他十分自信的咧嘴一笑。
“哈?”
“你现在,在慌张,这又说明什么,你在心虚!”他被自己的结论赞同到直点头。
“心心心…虚?我?”我这还是第一次招架不住别人!
“你在心虚,也在结巴,这说明什么?我说对了,你对我一见钟情,甚至不惜偷拍我,也要把我的照片放在枕边,没晚睡前看三遍!”
“啊?”救命……
他是怎么做到,用一种清婉的语调,说出这么痞气且不可理喻的话的?
他的声线天然就迷人,这么一说,感觉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如果是旁的人,说出这么白痴的话,我心里只想着这人肯定是把脑白金喝过量了,补过头坏了脑子。
可经他的声线一带,这么可气又二傻的话,却怎么的,都不会太引起人的讨厌。
这就是所谓的颜值即正义?
“说实话,我没那么好追,你得做好心里准备。”他这是在为我加油打气?
天哪,我从未见过如此容貌绝尘又厚颜无耻之人……
“算了,既然你这么喜欢我,我也得理解你的一往情深。我们党员都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为了关照群众,我给你我的电话号码!”说完,他直接拿起桌上我随意放置的小灵通,拨通了他的电话。
就这样,我们就互留了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