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娘为了我,直接挂起了闭门谢客的牌子。
她对我的偏爱与关心,过于明显。之前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只以为她这江湖儿女是性情中人。殊不知,这世上怎有无缘无故的偏爱。
…………
我们坐在院中一起饮茶,她一脸慈爱的看着我。
不管什么感情,只要关于“喜爱”,眼神都藏不住的。
“锦娘。你跟我讲讲以前的事吧。”我接过她递给我的茶,一脸向往。
“以前?”她温柔地笑着。
“嗯。锦娘年轻的时候。”我道。
她的眼神逐渐迷离,陷入沉思。
“锦娘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方圆百里,最漂亮的姑娘。”我莞尔道。
“那是。”她掩面轻笑。
…………
二十八年前。
从锦娘第一眼见到宋枫起,就知道,自己这一世,再也无法爱上别的男人。
他好像温暖了所有寒冬的春天,又好像漆黑夜空里逐渐升起的黎明,他穿越寒冬冰雨,穿越人潮拥挤,坐在那儿,微微一笑,人世间的所有疾苦,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甜蜜。
看不到终点的人生,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他,就是锦娘人生的意义。
她很幸运,第一天成为人们口中的“妓 女”时,遇上了他。
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而她眼中,只有宋枫。
枫叶坠落,着锦之身。
四周昏暗的灯光,与拥挤的人群,瞬间消失无物。当他对着众人道:“我要她。”
他指向她时的那瞬间,星空都绚烂起来。
是他的话,她愿意。
那夜,他并未在她房中久留。
只是对她说:“不好意思姑娘,无心冒犯你,我家有深爱的妻子,但我需要一个在风月场做戏的朋友,你可愿意委屈自己?”
她什么也没说,点点头,那时的她想,如果是这个男人,索她的命,她也是愿意递上刀子的。
她被他彻底保护下来,他从未有过半点越距的行为。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不过就是她挽着他的手,面对一群沉迷酒肉的浊物看客。
他好像与这世间的一切浑浊毫无关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
他们之间并未有过多的交流。
他是很安静的,当一群朋友在她房里与其他女人寻欢作乐时,她坐在他的身旁,默默地陪伴他。
他手中总是握着一杯永远都不会喝完的红酒,轻轻抿着。
他用过的杯子,她都会小心收藏起来。他从来不碰别人用过的东西,正因如此,只要是他来,她便会小心翼翼的奉上她珍藏好的,他的酒杯。
一开始,他只是有礼的微笑,从不触碰她留给他的杯子。
这样温柔的拒绝,大概只有他了。
后来,她有丝急切,对他道:“这酒杯只有您一个人用过,我小心擦干净,洗干净了,真的,是干净的,我没让任何人碰过,我也洗了手,我……不脏的。”
他听了她的话,二话没说,用她洗干净的玻璃高脚杯,默默地抿起了酒。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拒绝过她的好意。
那晚他回去前,对她道:“锦娘,我从未有过你以为的那些混账想法。我只是不习惯用公众场合的东西,以后你把这酒杯好些存着,这样也省得我次次浪费。”
那是认识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和她说那么多的话。
她开心的直点头:“嗯,我一定替您收好了。”
他从不曾让自己有任何失去理智的时刻。
她印象里的他,总是微笑着,很有礼,不论对象是谁,有多么粗鄙无礼,他待人都是极温柔的。
他很大方,每回来寻她,总是给她一笔丰厚的报酬。
那些钱,足够她远离烟花之地。但她还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久而久之,她终于知道,那个她深爱着的谪仙一般的男人,原来是万世的大股东。
当年的万世,正在起步阶段,应酬颇多,需要打交道的人,数不胜数,风月场上的逢场作戏,是他无奈的退步。
她在想,这样谪仙的男人,本该出现在画里,怎么能沾染这俗世的烟火呢?
她亲眼见证了万世如何在他与他好友们的努力下,变成天城第一企业的。
渐渐地,他不再需要靠这些逢场作戏的把戏做生意了。来找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她总是很挂念他的。
只要他需要,只要她还有陪伴的机会,她就一直愿意留在这泥沼中,仰视那朵清澈的芙蓉。
她空台的时间太久了,妈咪看不过眼了。暗中许多觊觎她的男人都在蠢蠢欲动。迫于权贵的压力,妈咪背着她,让一个叫王仕贵的男人进了她的房门。
久处风月场,她知道用什么手段拒绝男人。
她使得那些小手段,成功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王仕贵怒了,说什么也要毁掉她。
那段日子,她如困兽般绝望。
他给她的钱,已经不再足够搪塞尖酸刻薄的妈咪了。
妈咪的胃口越来越大……
即使绝望,她也没有一次想过要拨通那人的电话,她不想打扰那人的生活。她知道,他是深爱着他妻子的。她不能做让他为难的事。
既然已经决定下海,就没有必要留着所谓的贞操,其实在下海之前她就明白,出卖自己的那一天,迟早是会到来的。
不是他,是谁都一样。
只是她……
越发觉得配不上他了。
从一开始她就明白的,她一界风尘女子,又岂能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那个人如高山明月,是她一辈子都够不到光束。
她有她的一生,人各有命,她得认。
其实她一开始就可以离开的,只是她总是贪恋着,想着,他要是还会来,她就见不到了。
只要他有可能会来,她就要这儿等着。
除了在这儿,她再也没有任何途径能够见他一面了。
那夜她对着王仕贵弹着琵琶,唱着师父教她的《终身误》。
她不识字来着,也不懂唱词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到底意难平,唱尽了她终身误的人生。
她没有看过《红楼》,后来夫人教会她认字,才知道,原来,终身误,是那么凄惨的故事。
曲调也算平和,心也还算沉静,只是一想到那人笑着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掉了眼泪。
自小家里穷,母亲想着,送她去村里的喜丧戏班子里,学点手艺,跟着师父跑场,在乡里唱唱曲儿,也许一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奈何师父,把她骗到了城里,她甚至没有认全百个汉字。
从小受尽冷眼,她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本想着,若是一生飘零,攒下一笔钱,回去建个房子,随便找个人,依傍着过完这一生,也就罢了。
偏偏他出现了,他说,他要她……
到底意难平……
不等她唱完,王仕贵就把她的琵琶夺了去,迫不及待的撕扯她的衣服。
她认命的闭上眼,多么惨的人间。
“谁你动我的人了?”
是他,他的声音。
几乎是立马,她推开了王仕贵,眼中挂着泪,转头看向门外的他。
他一脸愠怒,一脚踹开王仕贵,将西服外套脱了下来,罩在了我赤裸大片的身上。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不等王仕贵还手,他身后的人,已经将那个人渣揍得体无完肤了。
那是他第一次搂着她,将她藏在怀里。
她永远忘不掉那日,第一眼见,她就愿意给他命的男人,经此之后,莫说是命,她愿意生世做牛马,换他世代平安。
……
印象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生气。
“如果不是钱娇告诉我,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他沉声问道。
“对不起先生,真是抱歉,因为这点小事打扰您。”她毕恭毕敬地俯身朝他鞠了一躬。
钱娇,是和她同期下海的姐妹。钱娇没有她这么好的命,遇上了他这样的贵人。被人糟践的不像样子,钱娇遭过罪,见不得她,也走了她的老路去。
“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他严肃道。
“我知道。”
“我不会,让今日的事还有下次。若万一有下次,你定要向我求助。可明白?”
“我宋枫护得住你!我们虽是合作伙伴,但我打从心底,把锦娘当成自己的朋友,我这人见不得好友落难。”
他就坐在那儿,一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酷酷地说着这世上最动人的话。
她就傻傻地,任着眼泪干流。
原来,他从不嫌弃她风尘出身,原来,在他眼里,卑微低贱的她,竟然也可称之为朋友?
他的眼中满是赤子真诚,没有半丝男女间的暧昧。
即使是说这样动人的话,他也是隔着她有很大的一段距离。在私底下,他从不曾对她有过任何越轨的举动。
“这个地方,是不能再待了。”他道。
“嗯?”
那一晚,他和她说了很多的话。他在为她打算。从没有人为她打算过,只有他……
他的话,她记了一世。
他说,她这么好的女子,不可在这风尘之地继续逗留下去,不可再留机会被人欺负。
他问她人生可有想做却未做之事,他要帮她达成心愿。
可殊不知,她的心愿,只有他。
她思考了良久,想到风度翩翩不苟言笑的他,在与一群浊物言谈间,不经意引经据典。
她弹琵琶唱评弹时,歌词中她不明白意境的那些格外美的部分,他会和她讲些有关的诗词歌赋以及曲中故事的出处,那时她便想,如果能像他一样,认字,读诗,引经据典,能陪他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我想念书。”这是那时的她,唯一能想到的愿望。
“好,我送你念书。”
“先生的保护,锦娘感激不尽。锦娘没文化,离了这是非之地,在社会上,无法生存。若是先生可怜我,便让我留下来,等有朝一日,锦娘有了本事,一定离了这脏地方。”
她朝着他跪下,她有自己的坚持。他护得了她一时,护不得她一世。他有心爱的妻子,她不愿给他惹来任何麻烦。若是他将她带离此处,人言可畏,那些终日在这寻欢作乐的纨绔浊物们的口舌,一定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好,在你找到出路之前,我一定护着你。不会让那些人渣再欺负你!”
……
终究还是给他带来了麻烦。
宋枫“冲发一怒为红颜”的事迹传遍了整个风月场,那些看热闹不嫌事达,口舌脏如恒河水的三八们,将这事儿传遍了之后整个寻欢作乐的权贵圈。
最后毫无意外的,传到了夫人的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