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患脑癌的孩子还是走了。

　　他的父母是哭着出院的。

　　鹿栀心里也说不出的难受，一个人在天台上坐了好久好久。

　　纪衿年值完班之后，根据几个护士的印象，找到了天台，看见鹿栀独自一人坐在上面吹冷风，不由得皱眉，“在这里干什么？”

　　鹿栀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满是苦涩的面容，“喝酒啊，要不要一起喝一点儿？”

　　随后，她指了指旁边摆着的几个啤酒瓶。

　　纪衿年苦笑着，“我晚点儿还要值班。”

　　鹿栀耸了耸肩，“那真是可惜，只能我自己喝了。”

　　她说完，又喝了一大口酒，看着底下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忽然感叹道：“这样繁华的下面，还是满目疮痍。”

　　纪衿年叹息道：“我不该把你带来医院的。有人说，医院，才是人间炼狱。从小我们就在师父的保护下，在昭山那样的净土，有一个美好的童年，才不至于太早认清现实。”

　　“但现在也一样要面对生活的苦难，不是吗？”鹿栀无奈地笑了笑，随后，靠在了旁边的一根柱子上，眼里装满了城市的繁华，心境却犹如凄冷月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的心里好像空落落的，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纪衿年忽然有些警觉起来，“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鹿栀摇了摇头，一只手抚住自己的胸口，抿唇道：“可能是仇墨，也说不定……”

　　“仇墨一向很有能力，不用我们操心的。倒是你和白清嵘的婚姻，差不多该结束了。”

　　“嗯。”

　　“对了，你看看这个。”纪衿年拿出来一个档案袋，交给了鹿栀，“我打算将它公之于众，这样一来，白家自然会遭到公众的谴责。我再联系一下律师，白清嵘再也纠缠不了你了。”

　　鹿栀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倒也不必这么绝情。”

　　“嗯？”

　　“现在老爷子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之前帮他把过脉，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鹿栀叹息了一声，“以前师父也说过，他一生树敌不少，如果将来，发生了仇杀，一切就交给时间和天意。”

　　当初他教给他们医术，也是想告诉他们心怀宽容之法。

　　鹿栀的心态，当真平和许多了。

　　她说着，转过头来，笑容在风中显得有些温婉，“师兄，你以前不是也劝告过我，不要对仇恨太过执念吗？”

　　那个时候，是因为她不惜牺牲自己嫁入白家，可现在……

　　纪衿年哑然，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鹿栀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便摆了摆手道：“你放心吧，我想清楚了，师父的仇，我不会忘，但同时，我也会给老爷子保存一份体面。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闻言，纪衿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只是月光下，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却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隔天早上，鹿栀收拾好，便直接去找了白老爷子。

　　老爷子前段时间晕倒，在医院小住了几日，刚好也到了出院的日子，就在根叔出去办出院手续的空档，回来，鹿栀已经坐在病房里了。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根叔在进病房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气氛说不出的凝重。

　　见两人不说话了，根叔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子，出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你看……”

　　他看了一眼鹿栀。

　　鹿栀没有回头，倒是白老爷子开口道：“备车吧。”

　　根叔点头，“好。”

　　白老爷子腿脚不方便，依旧坐在轮椅上，被老根推着走，一直上了车。而鹿栀也跟着上来了。

　　车子没有直接开回小别墅，而是去了一趟昭山。

　　到门口的时候，白老爷子回头看了老根一眼，“你和司机在这里等我。”

　　老根知道鹿栀虽然表面看起来冷漠，可内心还是个善良的人，也就同意了。

　　白老爷子很快跟着鹿栀上了川松阁后的小墓园，那里竖着郑和旭的碑。

　　来到墓碑前，看着上面有些黯淡下去的字迹，白老爷子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这一晃，都过去十来年了。我甚至都没有过来看过……”

　　“当年师父教导过我，得饶人处且饶人，现在你已经是风烛残年，杀了你，也毫无作用。你不是想寻求我的原谅吗？”鹿栀冷笑一声，指着郑和旭的墓碑，“三个响头认错，只要师父原谅，我就原谅。”

　　白老爷子颤颤巍巍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一直在不停地发抖，那单薄的身子看起来摇摇欲坠。

　　这副模样，跟两年前，鹿栀第一次进入白家看到的白家掌权者的模样完全不同了！仿佛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就是个命不久矣的小老头儿。

　　鹿栀眼睛有些发红。

　　白老爷子到底也不含糊，直接就跪倒了下去，羸弱的身躯似乎比那墓碑也高不了多少了，“和旭，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当初你劝我不要走上那条路，是我没有听你的，甚至还误杀了你，这么多年，我真的很后悔……”

　　他说着，声泪俱下，的确很难让人不动容。

　　鹿栀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说不出的难受。

　　一直等到白老爷子忏悔完了，才回过头来，看向眼中含泪的鹿栀，“一切，都是我的错，和清嵘没有关系，你不要怪罪他。你和清嵘离婚的事，我也会劝他的。”

　　“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鹿栀冷笑一声，说完，直接转身离去。

　　白老爷子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好久好久，才慢慢爬回轮椅上，推车出去。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老根急忙凑近过来，“刚刚少爷打了两个电话过来，问您在哪……您没事吧？”

　　“你没跟他说我在这儿吧？”

　　“没有。”老根摇了摇头，“我直说您忽然想吃王府井的煎包了，就停下来吃了点。”

　　“嗯。”老爷子点了点头，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川松阁，语气沉重，“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