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再见
项泽静静的听着,眉头微微皱着,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半晌,才回了句不搭边的话:“各人有各人的缘,你没必要替她太过担心。”
陈雅婷轻轻笑了,“是啊,各人有各人的缘,一切自有老天来安排,谁都不必太强求谁。”
项泽的瞳孔犹如被针刺一般骤然缩紧,她这话分明是另有他意。
得到项泽一天宽限的邹奕冰双手交叠的俯趴在桌面上,侧着脸看向台历。想到明天这个词,她突然觉得冷,什么都冷,从脚底到大腿,从手指到肩胛,从鼻尖到胸口,无一不冷。
一天的时间,她要去哪借300万?
明天的记者会到底该不该去,去或不去又该如何应对?怎样才能最迅速最有效的证明她才是那份设计图的真正设计者?
李姐和王姐都将工作室的股份转卖给章炳厉,难道,她真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工作室被强行收购?
在这竞争激烈的时代,想要重新创立一家工作室,又谈何容易?
林静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谭友富那个人渣会不会继续为难她?
邹老爷子到现在一直都沉着气不浮出水面,是不是意味着还有更阴狠的招数等着她?
……
脑海像是被灌了铅般,越来越重。这个世上,还会有被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联合围剿却无能为力来得更可笑和痛苦的事吗?
脑袋昏沉间,她又一次想起了那人。
他在服下那颗毒药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无奈、无助、痛苦及无法释怀的怨恨?
强按着越来越重的脑袋,她拨了内线,让小郑进来一趟。
“老板,你找我有事?”
“我人有点不舒服……接下来的时间里不管谁找我,有什么什么事,哪怕对方说天要塌了,你也给我推到明天。总之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你不要打我的电话,打了我也不接。”邹奕冰顿了顿,“我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的睡一觉。”
看着她难掩疲倦的脸,小郑点了点头,“好的。”
从皮椅上起身,捞过薄外套和手机,邹奕冰走出办公室。
在经过办公区域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对员工们说:“今天你们只要把手里的事情做完就可以下班了。明天早上也可以睡个懒觉,具体的上班时间我到时会让小郑一一通知你们的。”
说完便淡淡一笑,转身走向工作室的自动感应玻璃门。
在即将迈出工作室的时候,她在身后的那片雀跃声中隐约听到了一两道不和谐的声音。“她突然这么大方,当然是有原因的啊。因为等过了明天,她还是不是我们的老板都不知道呢?”
“目前的情况谁说的准,指不定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得改口叫她老板娘了呢?”
“切,得了吧,就刚刚那位章先生……如果不是因为有钱,连我都不会正眼看他一下!”
于心底将这几道不和谐声音的主人的名字记下,邹奕冰默不作声的离开了工作室。
此时正值一天中日光最盛的时候,整个大街都被日光覆盖,一切明明都是那么的明媚与美好,充满活力与希望,坐在宾利中的邹奕冰却像淋了雨般,一身的冰冷。
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这般无助过了?嗯,大概有五年了吧?
这又是第几次了?能清清楚楚记着的好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过九岁生日的时候,那一天,长相乖巧的郑瑜芝受邀拍摄童装广告……结果,邹家上下连带管家保姆等,数十人竟无一人想起她。她一个人坐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门口静静地等着,直到晚上九点了,下了晚自习的大哥邹奕臻背着书包匆匆跑向她。那天,除了大哥给的一个抱抱熊,她没有收到其他任何的礼物和祝福。
第二次是五年前,身陷丑闻却依旧冥顽不灵的她被几名保镖强制押往机场,押上飞机,看着飞机与地面渐离渐远,那一刻的她是真的有种也许再也回不来,从此漂泊异国形似孤魂野鬼的绝望。
都说事不过三,唯独倒霉这件事例外。
本以为躲过了风雨,迎来的将是彩虹,却忘了有一种自然气象是风雨伴随雷暴。
手机又响了,还没看来电,她的眉头就直接拧了起来。
因为响起的是她专门为邹家人设置的铃声。
响铃好向秒后,她才不情不愿的伸手按下接听键。
老爷子低哑却独霸的声音响起:“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来一趟!”
“现在?恐怕不行啊。我正和一位重要的客户……”
“给我推了!”低哑的声音里有着不容一丝反驳的专制。
“回去干嘛?是有什么火烧屁股的事吗?”邹奕冰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严氏派人过来洽谈……”
“那是好事啊,爷爷赶紧让瑜芝出面接客呀,这方面她可是强项呢!”邹奕冰冷笑着再次打断邹老爷子的话。
“混账!”手机里传出一道沉重的扣击声,及老爷子愤怒的吼骂。
不用在现场,邹奕冰也知道那道扣击声是老爷子用拐杖砸地面发出的。
“二十分钟内我要是见不到你人……”
“喂?啊,怎么突然间没信号了呢?真是的……”邹奕冰一边嘴里嘀咕着,一边手下不留情的按下结束键。
搁在几天前,她或许还会担心这样冲撞和敷衍老爷子会有什么后果。可现在,她不怕了。
现在的她已然是一只被猎人逼至悬崖的兽,横竖都是死,干嘛不死的嚣张一些?
若要说的接地气一点,现在的她就是死猪一只,任你多少温度的水都烫不痛她!
心想,以老爷子的性格,在被自己那样冲撞与戏弄后,一定会气极败坏的派人到自己的工作室或别墅逮人。
所以她现在不能直接回别墅。
在大街上瞎兜了一圈后,她找了家档次中等的商务酒店,开了间钟点房。
手机关机,窗帘拉严,爬上床,拉过空调被,将自己蒙了起来。
本以为这样就能很快睡着,可她又一次的失算了。
入眼的昏暗不仅没能给她带来困意,反倒让她越来越心烦意乱。
将头伸出被子,她怔怔的盯着眼前的天花板,发了很久很久的呆。眼睛盯酸了,就闭上继续发呆,如此反复着。
女人都是爱作梦的,她邹奕冰也不例外。在这四下无人的昏暗中,她也没出息的不止一次幻想过,若是有个英雄从天而降,真心实意又义无反顾的地替她挡住一切风雨,那该有多好。
可理智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幻想。
自己不可能一直这样躲着,别人也不会让她一直躲着。
浑浑噩噩的,五个小时过去了。
酒店的前台打进电话问她是要续房还是退房。
“退吧。”她有气无力的说。
从床上起来,拎过提包和手机,她就离开了这收容了她五个小时的房间。
一开机,数条短信和未接电话跃入眼中。
只瞟了眼来电,她就连内容看都不看的通通删除。
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差不多又到了一天里交通最为拥堵的晚高峰。
看着酒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她想,这个时候回别墅,没准还是会和老爷子派来的人打上照面。要不还是再到某个商场里逛逛,等到天彻底黑了再回去?
打定主意后,她又找了家商场钻进去,最后硬是晃悠到九点多商场要关门了才出来,开着宾利以乌龟的速度回往别墅。
一路上,她都在想,如果老爷子派的人还在别墅那守株待兔该怎么应付?
转身逃离?成功率不大。
报警?效果甚微。
硬干?纯属找死。
直到车子驶入别墅的停车室,她都没能想出一个解决之策。
走出停车室,抬头往别墅大门一看,整个人顿时一僵。
二楼卧室的灯,居然是亮着的!
看着那亮光,她只觉得背脊都窜过了一抹冷意。
看样子老爷子这次是真的被触怒了。
冷意退后,愤怒涌上。这是她的私宅,没经她的允许就擅自闯入她的卧室,未免也太过分了!
带着愤怒,她打开铁门准备正面迎敌。
走进大铁门,迈后大厅,正要冲上二楼的时候,像是被人迎面泼盆冷水般,身材刹间定住。
有点不对劲!
大铁门的锁是完好无损的,大厅的地面是干净整洁的,定住身体侧耳细听,整个别墅都是安静的!
全然看不出有人强行闯入的痕迹。
难道是遭了贼?
念头一闪现又觉得不成立,试问,有哪个贼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打开灯偷东西?除非是个蠢贼。但是能在不破坏装有警报系统的大铁门,和完美避过安有360度旋转监视器大厅的情况下成功潜入她卧室的……会蠢?
该不会是她早上离开的太匆忙,忘了关灯?
站在楼梯处想了好一会儿,也侧耳静听了好一会儿,期间整个别墅一点动静都没有。
应该是自己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灯。
定了定神,她走上二楼。
扭开卧室的门,顿时呆若木鸡。
甚至可以说是魂都被惊没了。
在她的床上,侧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穿着华丽古装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男!!!!
他的长发随意的散落在床上,在暖灯的映照下,他那原本就绝美的脸就像被蒙上一层夜色,显得更加惊人的媚惑。
像是听到她的声音,男人缓缓睁开眼睛,晶亮的眼中似有水波荡漾。见到她,他不仅没有一丝的意外或惊讶,反倒朝她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像是久藏的酒,一启封就是让人难以抑制的迷醉。
“你回来了?”他用一支手撑起半个身体,斜躺着,笑看着她。
邹奕冰还是鼓着眼睛直直的盯着他,跟见了鬼似的。久久回不过神。
见她不作回答,一直像个傻子似的杵在门口。
赵洛珹索性从床上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笑着用手在她的面前轻轻晃了晃,“傻了这么久,总该回神了!”
邹奕冰轻摇下脑袋,想都不想的问了句:“你是人还是鬼?”
赵洛珹脸上的笑容一凝,缄默一下,才说:“……我觉得我还是人。”
“你还是人?”邹奕冰怔怔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待他点头,倏地俏脸一沉,朝他低吼:“你还是个人吗?!”
“我……”
“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从来都是一个招呼都不打!”邹奕冰也不知道为什么,吼完这句,自己的鼻子会猛地一酸,随之更是没出息的红了眼眶。
这下换赵洛珹怔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她。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突然抬手替她抹了抹眼角,笑着说:“这次应该不会消失了,至少不会再招呼都不打。”
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得邹奕冰下意识的后退。
可只后退了两步,她便生生的止住脚步。
抬起浓密的睫毛,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问:“为什么?”
赵洛珹泰然自若的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我出殡的日子。作为一个已经死讯布告天下的皇子,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邹奕冰还是没能反应过来,怔怔的看着他,讷讷的问:“所以,你还是死了?”
赵洛珹觉得好笑,“你见过有影子的鬼?”
邹奕冰低头往地面看了看,确实,灯光下,他的影子清清楚楚。
抬头,看着他,又问:“可我记得,你已经服了毒,还说,那毒无解……”
赵洛珹轻笑出声,“那毒是无解不假,我也确实是服了毒。我只是没告诉你我百毒不侵罢了。”
邹奕冰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接着便是一片空白,良久,才勉强理出一些头绪。“所以说,你那天是逗我玩儿?”
赵洛珹剑眉一扬,很是不解的反问:“此话怎讲?”
邹奕冰怒道:“你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死,为什么还要对我说那些话?!害得我以为……”
“那些话?哪些话?”赵洛珹越听越糊涂了。
邹奕冰又气又恼,指着他说:“你说,你当时是不是说过…‘至少以后逢年过节了还能被人惦记着’一类的话?还有,你当时为什么要流露出那种神情?”
直至现在,回想起他当时那种明明是笑着,却难掩失落与痛楚的眉眼,她的心还是阵阵刺痛。最为可恶的是,那笑,竟还成了她午夜时分的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