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在逐渐西移，门前的屋檐下方也被填满了橙黄色的阳光。

　　晚霞逐渐铺开，悠然的缀满整片天幕。

　　陈璟仍旧坐在石柱底下，陈嘉仕还是站在他旁边。

　　父子俩一坐一立，影子都投往同一个方向，重合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里是谁。

　　京都的气温还没降，陈璟在室外坐了半天，已经被闷出一身汗。

　　他也没觉得难受。

　　此刻生理上所有的问题，都盖不过他心里的难过。

　　他被闷出满脸的汗，问陈嘉仕：“父亲，你真的爱过我妈妈吗？”

　　“当然。”陈嘉仕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他放任陈璟回去找陈礼那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会出现这样的事。

　　他的姿态仍是闲适，背着手，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

　　他对陈璟说：“你母亲确实是我最爱的人。”

　　妻子早逝，一直是他心中的痛。

　　只是爱人是爱人，也不是没你不能活那种。

　　在陈嘉仕心里，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他的钱权名利。

　　他自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无论是娶罗琦雅、还是冷待陈礼、以及现在把陈璟当成弃子，他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做了最合适的选择。

　　“阿璟，陈氏如今风雨飘摇，都是因为你。”他说，“我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很心痛。”

　　他又开始给自己找借口，说：“阿璟，我这也是不得已，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不得已？”陈璟冷笑了一声，说，“你又不得已。”

　　“三十年前你要娶罗琦雅的时候，你就说是不得已。”陈璟说，“三十年后，你因为害怕陈礼的报复，要主动向他求饶，想都没想就把我踢出公司，你也说是不得已。”

　　他到底没有办法释怀，自己最敬爱的父亲，居然是这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

　　陈嘉仕内心的不堪被他戳破，顿时恼羞成怒：“你闭嘴！”

　　陈璟一怔，随即又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陈嘉仕指着他，怒道：“你还有脸说，公司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都是因为你吗？你如果不是我儿子，早被开除八百次了！”

　　“我没给过你机会吗？”他说，“你第一次得罪陈礼，被他截了好几个合作，我当时有怪你吗？我不仅没有怪你，我还哄你，让你知道进取一点，以后有机会找回场子，你当时听我的了吗？”

　　“你没有！”他说，“你不仅没有吸取教训，提升自己，反而越发荒唐！我这张脸，这两年都被你丢尽了，但是我怪过你吗？”

　　“陈璟，你现在有脸来跟我吵闹？你怎么不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陈嘉仕当年娶罗琦雅不是不得已，但如今将陈璟踢出公司，的确是不得已。

　　陈礼虽然跟他不亲，但确实没有想过要找他麻烦。

　　如今陈氏的遭遇，全都是拜陈璟所赐。

　　陈嘉仕要保住公司，确实只能先主动处理罪魁祸首。

　　“你现在来跟我耍什么横？”陈嘉仕说道，“你有本事招惹陈礼，你倒是有本事抗住他的报复啊？既然扛不住，那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也是你该承担的，怨不得别人。”

　　“是，我没本事。”陈璟说，“我没本事还不是被你惯的吗？”

　　任何一种关系，在绝对的利益得失面前，都会变成一地鸡毛。

　　这就是人性。

　　即便他们过去一直自诩父子感情好，可当吵起架来的时候，仍是互相指责，面目可憎，像是恨不得戳死对方。

　　陈璟不甘示弱：“明明是你一直怂恿我去对付陈礼，还说不用怕，你会一直支持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是我最坚强的后盾。”

　　“这就是你所谓的后盾吗？”他问，“都不等对方打上门来，你就凑上去投降，要把我交出去，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他指责陈嘉仕：“你根本没想过，罢免我的职位，收回我的股权，会对我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他气急之下连敬语都不用了，一口一个你字，完全没有过往对父亲的敬重。

　　“我还管你会有什么影响？”陈嘉仕说，“把你留在公司，等着陈礼的报复，让整个公司都给你陪葬，这样就好了吗？”

　　陈璟一顿，也没好意思真的说好。

　　他内心里其实也知道陈嘉仕这个选择是没有错的，只是他心里的落差太大了，他没有办法接受。

　　只是如果换他在陈嘉仕这个位置，他大概也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只是他没有办法接受刚刚得知的陈嘉仕的真面目。

　　虚伪、自私、薄情、冷漠，这些词，全都可以用在他父亲身上。

　　和他心里那个父亲，几乎完全相反。

　　他忍不住说道：“可是我跟程家的联姻本来就是为了巩固双方的合作，你现在把我踢出公司，程家不会算你毁约吗？”

　　“把你留在公司，等着公司倒闭，合作泡汤，这才叫毁约。”陈嘉仕冷哼了一声，说，“我会亲自跟程家聊，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跟他解释清楚，并保证双方的合作不会受影响。”

　　“至于你。”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陈璟，说道，“你这两年行事越发荒唐，程静仪在你这里受尽了委屈，接下来他们提出什么要求，你都得同意！”

　　他叮嘱陈璟：“记住了，你是过错方，你没有谈条件的权利。”

　　陈璟忍不住“噌”的站起来，继续道：“凭什么？我是你的联姻工具吗，你需要的时候就逼我结婚，一出事的时候就恨不得马上跟我撇清关系，有你这样当父亲的吗？”

　　“你以为我愿意有你这样的儿子？”陈嘉仕也被激出了真火，“一天天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净给我得罪人，我还有给你收拾烂摊子！”

　　“那也是你给惯的。”陈璟说道，“是你自己一直在怂恿我，是你告诉我，不喜欢后妈可以在背地里欺负她，不用理她；也是你告诉我，让我找机会给陈礼好看的！还是你告诉我的，说我去了程静仪是我受了委屈，我可以随便在外面找我喜欢的人，不用太把这场婚姻放在心上！”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这些东西，都是你教给我的啊，父亲。”

　　“都到现在了，你还不肯承认自己有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