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京都的夜晚比白日更显繁华奢靡，街边的霓虹闪烁着彩色灯光，投了一片斑驳到路过的车厢里。

　　橄榄绿色的保时捷在夜里显得没有那么出挑，但璀璨的流光落在上面，像极了一片正缓慢流动的光河，是很精致华贵，又很低调的美丽。

　　沈明娇单手把着方向盘，被夹在深夜拥挤的车流里，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在霓虹的光斑里显得更加的清冷。

　　她回到才刚熟悉起来的小区门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停了下来。

　　没过五分钟，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她后头的黑色库里南从她旁边开了过去，停在了她前面的空车位里。

　　沈明娇无意识的蜷缩了下手指，又突然生出了点恍惚。

　　她有多久没见过陈礼了？

　　一个多星期。

　　这是这十七年来，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长的时间。

　　没有见面，也没有任何的联系，就好像真的变成了两根平行线，再不相干。

　　沈明娇其实还是没有能够很好的适应现在的生活，尤其是每天早上醒来，入眼的总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和空荡荡的，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卧室，她还是会觉得很难过，又很孤独。

　　但她也知道陈礼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待一会儿，她晚归的时候他总是跟在她后面，直至她安全回到家。

　　沈明娇也说不清他这个举动，是因为不放心她，还是为了监视她。

　　她从来没有问过，就当自己没有看到。

　　如果不是因为余梅今天晚上的这番话，沈明娇也没想过要见他的。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推开车门下车，朝陈礼走过去。

　　陈礼也降下车窗，单手支在车窗上，面色淡淡。

　　初春的夜晚温度很低，沈明娇下车的时候也没穿外套，被刺骨的寒意冻得哆嗦了一下。

　　下一秒，一件同样覆着春夜凉意的西装外套就从车窗里递了出来。

　　沈明娇也没跟他客气，接过来展开，很熟练的披到自己身上。

　　陈礼问她：“自己在外面住的日子，还开心吗？”

　　“挺好的。”沈明娇仰起头，看着头顶泛着橙黄色光晕的路灯，声音很轻。

　　陈礼轻嗤了一声，说：“娇娇，你说谎的时候，就不敢看我。”

　　沈明娇还是没有看他，像是默认了他的话，又很倔的为自己解释：“不适应罢了，总会好的。”

　　“真的不准备回家了？”陈礼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支烟，但迟迟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他还是不会在沈明娇面前抽烟，即便沈明娇自己都抽。

　　沈明娇终于转头看他。

　　陈礼的状态看起来也不比她好多少，脸色很冷，看起来很疲倦，像是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见他状态不好，她的心口还是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但还是道：“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不回了。”

　　陈礼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很剧烈的疼了一瞬。

　　他手上不自觉的用力，被捏在指尖把玩的那支烟不堪重负，被掐得稀碎。

　　爆裂蹦出的烟丝沾了他满手，他垂下眼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冷冷的掀了一下唇，像是有几分自嘲。

　　春夜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沈明娇即便裹着陈礼的外套，也还是觉得很冷。

　　陈礼的气息也是寒冷的。

　　她呵出一口浅浅的白雾，靠在车门上，微微仰着头，目光不知道是落在晦暗的天幕上，还是散着橙色光圈的路灯上，声音里也像是裹上了深夜的霜雾：“陈礼，听说你找过星芒公益的负责人了。”

　　她用的是肯定的句式。

　　陈礼冷冷的说：“你消息还挺灵通的。”

　　沈明娇不在意他这种阴阳怪气的强调，解释道：“老师跟她有私交，她们今晚聚了聚，就知道了。”

　　她很平和的问：“你都放我出来了，还要计较这些吗？”

　　陈礼面无表情：“娇娇，一个人在外面生活，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曝光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

　　“可是我以后还要参加比赛的呀。”沈明娇没有和他生气，和他讲道理，“陈礼，我不是玻璃做的，没有那么易碎，我是个成年人了，我可以自己做出适合我自己的选择，也承担得起会造成的后果。”

　　“我总要再去尝试的。”她说，“你今天拦得了这个项目，那下一个呢？你总不能，一直阻拦我吧？”

　　“为什么不可以？”陈礼蹙眉，一想到她被曝光到人前，就会引来无数觊觎，成为无数人口中谈论的对象，他就非常暴躁。

　　陈礼抽了一张纸巾，很烦躁的擦黏在自己手指上的烟丝，动作粗鲁得把冷白的肤色都摩擦出了一点不健康的红。

　　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当年强行阻止沈明娇继续跳舞的原因。

　　沈明娇十六岁的时候已经长得非常好看了，穿着广袖长裙站在聚光灯下，像是仙女下凡。

　　那天陈礼坐在观众席上，还没从天台上生出的愤怒里出来，又听到了很多的议论声。

　　那些陌生的人，用很不干净的眼神打量她，用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议论她。

　　陈礼无法忍受，那是他的明珠，他藏在掌心上，精心养护了近十年的宝贝，那些人凭什么用这么轻佻的语气谈论她，觊觎她？

　　内心的阴暗和暴戾滋生起来，占有欲和控制欲轰然暴涨，陈礼几乎失去理智，于是铁了心的，掐灭了沈明娇的跳舞梦。

　　不管沈明娇怎么哭，他都没心软。

　　那是将近十年的相伴里，他对沈明娇最狠心的一次，后来这件事，就慢慢演变成了他们之间，最深的芥蒂。

　　再后来，沟壑随着年岁的增长，不仅没有被填平，反而变得越来越深。

　　于是他们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陈礼没有怨怪什么，甚至时至今日，他仍旧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沈明娇的情绪已经没有前几天这么激烈了。

　　她只是很平静的跟陈礼说道：“总会有你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呀。”

　　“陈礼，你现在没有办法拦住我了。”她说，“你不让我去参加正式的比赛，我也可以先去参加一些小型比赛，虽然赛程可能没有这么正规完善，但我可以先去练一练。”

　　陈礼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因为沈明娇威胁他，用她自己做筹码。

　　毕竟也是“春三月”的幕后创始人，她即便八年不参加任何比赛，也不可能不知道，小型的、不正规的比赛，往往伴随着不公正、潜规则等灰色交易，水很深，比起正规的比赛，差的可不止一点半点。

　　正规的大型赛事往往都不一定是安全的。

　　他很头疼：“就非去不可？”

　　沈明娇歪了下头，笑了下：“不然我大费周章的，跟你吵架，离家出走，是为了什么呢？”

　　陈礼没有办法理解沈明娇对跳舞的热爱。

　　事实上他对这整个世界的态度都很消极。他没有什么特别热爱的东西，活到现在二十几年，唯一执着的，从头到尾也只有沈明娇一个人而已。

　　但沈明娇也不要他了，为了跳舞，她选择放弃他。

　　陈礼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明娇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僵了一样，流动都不是很顺畅了，才听到他低沉着嗓音说道：“先回去吧，外面冷，别站这里吹风了。”

　　他没有正面回应沈明娇的话，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沈明娇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大概是说不动他的，也没有执着的非要追一个答案。

　　她只是来向他表明自己的态度，听他这么说也不想再耗着，站直了身体，准备离开。

　　她转过身来，漂亮的眉眼在深夜里像是被染了层白霜，清清冷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也回去吧，别总是浪费时间来这里耗着了。”沈明娇把身上裹着的西装外套揭下来，递回去给他，又说道，“前几天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道别，就趁着今天晚上，跟你说声再见吧。”

　　“陈礼，以后你自己一个人，可千万别被陈嘉仕和陈璟，还有罗阿姨欺负了。”她的眼尾还是忍不住泛了点红，声音也哽咽了一下，“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也要好好睡觉。”

　　“我走了。”她背过身，朝他挥了挥手，在陈礼看不见的地方，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明娇头也不回的走向自己的车，陈礼也没再叫住她，更没有再追上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背对着彼此，走向了不一样的方向，然后距离越来越远。

　　陈礼沉默的坐在车里，整个人就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沈明娇回到她自己的车上，也过了好几分钟，才重新启动车子，开进一旁的小区里。

　　夜色吞没了那辆漂亮的跑车，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正在从他的生活里出走的沈明娇，迟早有一天，她留下的痕迹也会全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