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梅和林琳也能算得上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
十年前林琳还在律所做律所的时候,曾经帮余梅打过一个侵权官司,两个人就是那时候结缘的。
后来林琳离开律所,一头扎进公益事业里,身边的亲人、朋友都不理解她,只有余梅跟她说:“挺好的,能自由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希望你能坚持下去,也祝你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当时林琳众叛亲离,余梅是唯一一个肯定她的选择的人。
她觉得很感动,也很感激。
直到过了很久,她才知道,当时余梅之所以对她的选择这么有感触,是因为在几个月前,她最出色、最优秀的学生,刚刚被剥夺了自己最热爱的跳舞的梦想,被人藏到了深处。
这件事对余梅造成了很沉重的打击。
她对她的得意弟子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对她抱有很高的期望,但一切都没有希望了。
也是从那年起,余梅开始转行做幕后,几乎没有再上台跳舞。
再后来,她创办了“春三月”,更是几乎把自己的重心都放在了工作室的经营上,也不再带学生了。
两个人约在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见面。
说是私人局,但其实以她们如今的身份、地位来说,这场饭局也注定没有办法是一场纯粹的密友闲谈局。
他们两个人的私交更多还是建立在互利互惠的层面,见面是为了维系人脉关系,聊的也还是工作上的事。
两人边吃边聊,说到星芒公益马上要启动的项目时,余梅正好说道:“对了,我们‘春三月’参加项目的人选已经确定了,名单我一会儿就发你。”
说到这个,林琳挑了一下眉,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说到这个,还没问你呢,你们‘春三月’藏了这么大尊佛,你怎么之前都没跟我通过气?”
余梅不明所以:“什么?”
林琳用餐巾擦了一下嘴巴,才继续说道:“眀礼投资的陈总找过我了。”
余梅脸色一变。
林琳是直爽人,并不拐弯抹角兜圈子,紧接着就说道:“他要求我们,本次活动取消纪录片形式,以及,星芒所有的宣传材料上,都不允许出现沈明娇的名字、资料以及影像材料。”
这个要求,比余梅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她问林琳:“你答应他了?”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林琳说,“他只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答应他的条件,接下来这一年里,星芒开展的所有项目,都可以得到眀礼投资的支持;二是拒绝他,这个项目就此夭折。”
“且不说我们无力与资本抗衡,就说他这个条件,我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纪录片的形式,本就只是我们一个试水的提议,我们没有办法预估它究竟能造成多大的影响力,也无法预估它的变现能力。”林琳很冷静的分析,“更何况,这个纪录片,就算真的拍下来,很大可能也只是我们砸了大笔预算,却毫无水花。”
“相比之下,眀礼投资能给我们的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也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公益机构永远缺资源、缺资金,因为需要帮助的方方面面真的是太多了。
能多一笔钱,他们就能多做一个项目,多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这比什么影响力都要实际,更何况,影响力本身,也是为了变现。
“我不可能会拒绝他。”
余梅很清楚,林琳的选择没有错。
换做她自己,她也是会这么选择的。
只是她站在沈明娇的立场上,是他们双方博弈的代价,她实在没有办法为这个选择鼓掌喝彩。
她就说陈礼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沈明娇,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林琳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又笑着打趣她:“要没有这么一出,我都还不知道,原来你的那位得意弟子,就是眀礼投资那位陈总的掌中娇,你们藏得也太深了。”
“不过我现在能理解你当年的感受了,碰上这一位,确实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余梅很勉强的扯出了一个笑来。
因为心里惦记着事儿,接下来的话题,余梅都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饭后,她开车从餐厅离开,鬼使神差的,就开到了“春三月”。
已经是晚上十点钟过,整个商圈都还是很热闹繁华,“春三月”整栋建筑,也从上到下,全都亮着灯,放眼望去,像是一座精致华丽的水晶宫。
沈明娇如今住在许书颜的房子里,因为许书颜的房子没有练舞室,她只能每天到“春三月”才能练舞。
她待得晚,但因为胆子小,也不喜欢让自己身处在一片黑暗里,所以天一暗就会把整栋楼的灯都打开,让整栋楼都笼罩在如昼的明亮里。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坐在地上喝水,正在脑子里琢磨着还是得自己找一套房子,要在家里装一个练舞室才比较方便,然后就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大晚上的,沈明娇被吓得腿一软,好在很快余梅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沈明娇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又瘫坐回地面上,问她:“老师,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余梅刚从饭局上离开,穿着一身优雅的白色套裙,头发低挽着,走进来坐到她身后的沙发上,说:“我刚和星芒公益的林总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看到工作室还亮着灯,想着可能是你还在,就上来看看,结果真的是你。”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事情谈得不顺利,余梅说话的时候,眉宇间还有几分淡淡的愁绪。
“回去太早,也没有别的事情做,不如就多练练。”沈明娇说,又问她,“老师,您怎么了?”
余梅看着她。
沈明娇刚跳完一支舞,纤细的脖颈上都是还没有干透的汗水,像一株湿淋淋的玫瑰,漂亮又脆弱,像是一折就断。
她该是被娇养的,要长在他人的掌心上,矜贵无双,不染尘埃。
可她不甘心只做一枝长在沃土上的玫瑰,很努力的挣脱了自己的牢笼,于是落入了这片烟熏火燎的俗世里面,要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她叹了口气,告诉她:“娇娇,陈礼找过星芒公益的负责人了。”
沈明娇一愣,听到陈礼的名字就条件反射的紧张。
她声音有点发虚:“他做什么了?”
余梅说起来还是觉得很意外:“他要求星芒取消拍摄纪录片的形式,还要求星芒在公布项目情况的时候,不能出现你的姓名、资料以及影像。”
沈明娇等了会儿,都没再听到她的下文。
她顿了一下,又看向余梅:“没了?”
余梅点头:“是不是很意外?不过娇娇,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可往深了想,对你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
她把现实摊给沈明娇看:“他不允许你出现在星芒的纪录片和官网上,就意味着,他还是不会允许你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那么接下来,无论是参加比赛还是做嘉宾,都将与你无缘。”
沈明娇沉默了几秒,说道:“但是现在这个条件,已经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了。”
她听见陈礼的名字,还以为他是去要求星芒公益,不允许她去参加项目的。
余梅也认同她的想法,点头说了声是,又道:“不过将来在各个场合里,如果对方要在你和陈礼之间做选择的话,他们都会偏向陈礼的。”
陈礼手握资本,没有人会愿意为了一个沈明娇,去跟资本作对的。
资本家最有话语权,他们能许诺的好处,远远不是一个沈明娇,就能抵得过的。
林琳这件事就是一个警醒,余梅完全相信,如果陈礼今天的条件,的确是要求他们,不能让沈明娇去参加他们的项目,林琳也会二话不说就答应的。
只需放弃一个志愿者,他们就能得到大笔资金,这何乐而不为呢?
沈明娇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的水晶灯,半晌,才低声说道:“我会找机会,再跟他好好谈一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