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交通四通八达,每条道路都平坦开阔,车轮碾在柏油路面上,没有半分颠簸。
沈明娇单手支在车窗上,看着高架下平静的江水,在阴天里也没有波光粼粼的美丽画面。
她的侧脸轮廓很精致,又脆弱得像个一碰就会碎掉的玻璃娃娃,许久才说道:“我以前,也想过试一试,我们俩从小就相依为命,在一起度过了十几年,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也没有人比彼此更重要。”
“可我没有求得我想要的结果。”沈明娇说,“后来,我就想,要不就别为难他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沈明娇都是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过日子的。
余梅以前说她性子淡,其实不是她性子淡,是她想求的求不得,她就不求了。
没有所求,也就淡了。
沈明娇知道陈礼是被陈嘉仕和罗琦雅的畸形婚姻影响的,她设身处地的想过,如果她是陈礼,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也不会愿意捧出自己的一颗心,去爱任何一个人了。
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
沈明娇自己撑了好久,她也觉得撑不下去了。
“可是人总是贪心的,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想得寸进尺。”
陈礼对她太好了,总是会让她恍惚,觉得好像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她。
当然,除了这个,别的陈礼的确都能答应她。
但也恰恰是因此,沈明娇才觉得越发失衡。
“我后来意识到不对,所以就想着离开他。”
想离他远一点,至少先把这个心思淡下去,否则长此以往,她也怕自己会因为求而不得,而变得面目狰狞,到时候反而更狼狈。
所以去年年底,她接过了陆明洋递过来的出国交流申请书。
只是没有去成,被陈礼拦截下来了,之后,他们一步一步,还是走到今天这个模样。
沈明娇偶尔会想,或许这就是命运安排的,他们逃不掉的。
许书颜听着她平静的叙述,不敢想像她独自一个人吞下了多少苦果和委屈,流干了多少眼泪。
“不过这样也好。”沈明娇的眼尾还是泛起了一抹/红,只是当着许书颜的面,她的眼泪也没有掉下来,“阴差阳错,我能继续跳舞了,也算是命运对我的一种补偿吧。”
沈明娇其实没有想过要说这些话的。
她不太习惯跟人剖心,即便对方是她唯一要好的朋友,是她可以信赖的人。
她和陈礼一样,有事都喜欢闷在自己心里,自己消化。
就像是最孤傲的头狼,从不会轻易在人前示弱。
但大概是早上刚醒来的怅惘还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又刚跟陈礼分开,想到他独自上楼那个看似不近人情的背影,沈明娇才忍不住想多说几句。
许书颜双手把着方向盘,把车开得很平稳。
她抿了抿嘴,还是问道:“那你还想试试吗?”
她说:“我有一个办法,可能有一点点糟糕,但效果应该不错,你想试探一下他吗?”
沈明娇一怔,随即淡淡的笑了下:“不用了。”
她说:“我不想逼他。”
爱或者不爱都没那么重要了,她想放过彼此了。
她不强求陈礼要爱她,她也不想爱了。
“他对我这么好。”沈明娇说,“我不能这么逼他,我也舍不得。”
许书颜的心情也变得很低落,想是吃到了一颗没成熟的莲子,满口的苦涩。
她的声音也轻了许多:“娇娇,我以前还挺气陈礼的,我觉得他凭什么剥夺了你的梦想啊,你跳舞这么好,凭什么不许你上舞台就不许你上舞台。”
她站在沈明娇的角度,总觉得陈礼对她不好,不尊重她。
可她后来再往回看,其实没有人比陈礼对沈明娇更好了。
“我是觉得,如果你们就这么收场,其实还挺难过的。”
如果不是命运捉弄,他们本该是最契合的爱人。
“不难过。”沈明娇说,“这样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是话虽这么说,她眨了眨眼睛,还是有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啪嗒的掉到她怀里的雪团身上。
小猫懵懵懂懂,喵了一声,那双蓝色的眼睛转了转,有一瞬间,神情和陈礼如出一辙。
“我们虽然吵了又吵,但我们永远都是彼此最亲近、最信赖的人,这样也好。”
这场分离,就当是他们长大了,该有各自的生活吧。
夜幕四起,书房里没有开灯。
陈礼坐在办公桌后面,被黑暗吞没,只有指间的烟头散发出一粒忽明忽暗的猩红火星。
家里静悄悄的,沈明娇已经走了,还带走了她的猫,这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陈礼的手指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心里的期待还没来得及升起,就听到了李姨的声音。
她站在门外,小心翼翼的提醒他:“先生,时间不早了,您该吃晚饭了。”
书房里都是呛人的烟味,陈礼的嗓音有点哑:“不吃了,你收拾好了就下班吧。”
李姨迟迟没走开,过了会儿,才又说道:“沈小姐出门前特地交代了我,说如果一直不见您下楼吃晚饭,就让我上来叫您的。”
陈礼抽烟的动作一顿,半晌,又冷笑了一声,说:“不用理她,你忙你自己的,忙完了就下班。”
他的声音里多少带着气。
李姨不敢忤逆他,只好答应:“好的,那我就先走了。”
书房里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门缝里也没有透出来任何亮光,像是一个黑洞,里面藏着一头受伤的巨兽。
李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回到楼下,想了想,还是给沈明娇打通电话。
“沈小姐,先生今天晚上没有吃晚饭,我上楼去叫他了,他也没有下来。”
沈明娇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才声音沙哑的回答她:“那就算了,辛苦你了,忙完了就下班回家吧,注意安全。”
李姨一顿,还是犹豫的问了一句:“沈小姐,不管先生了?”
“不管了。”沈明娇的叹息声散在夜色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叹息散掉了,“随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