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沈明娇是被学校的起床铃吵醒的。
其实她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得着。
长途的疲惫没能压过她对陌生环境的防备,也没能盖过后山传来的清晰的树叶沙沙声。
她半睡半醒,做了很多混乱的梦,还以为自己又置身于七岁那年的那片山林,冷汗把睡衣都浸湿了一大片,直到天快亮时,才昏昏沉沉的眯了一会儿,却又很快就被刺耳的起床铃催醒了。
沈明娇没读过寄宿学校。
她其实算得上是被陌生的铃声吓醒的,昏昏沉沉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
宿舍的门上留有一个通风的窗口,没有镶玻璃窗,只是焊了几根铁柱做防盗。
沈明娇躺在陌生的床上,看到被钢铁切割成小份的小片天空,天光还没有大亮,是很灰蒙蒙的色调。
她听见学生起床的声音,拥挤、急促、忙乱,还有热闹。
沈明娇又躺了一会儿,翻身去找自己掉落在枕边的手机,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爬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充电器,插到书桌上的插座上,充了会儿电开机,发现也才刚七点二十分。
但学校已经从沉睡中苏醒了,楼上楼下都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像是千军万马过境,整栋楼都在震颤。
这种情况,就算再困,也睡不了觉了。
沈明娇披上自己昨晚穿来的毛衣外套,打开门到走廊上去。
昨天晚上他们到得晚,再加上不舒服,她并没有来得及看清这个小镇的样貌,这会儿站在学校的走廊里,她才得以看清这个她即将生活一个月的地方的全貌。
边陲小镇整个都是灰扑扑的,楼房和砖瓦房并立,田地和排水沟都在一起,没有划分很明确的界限。
这么早就已经有人在劳作了,昨晚上那座压得她彷徨无措的大山,在清早未散的雾气里,也没有那么令人害怕了。
她在走廊上站了会儿,又觉得刺骨。
才四月份,山区里的气温还是很低,尤其是清早,呼吸间还是会有白雾溢出。
她正准备回宿舍里去,旁边的门就开了。
林琳从里面出来,看到她也不觉得意外,笑着道了声早,披着外套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笑着问:“第一天来,还不适应,昨晚没睡好吧?”
沈明娇对上她了然的眼神,也不逞强,承认道:“嗯,还不太习惯。”
林琳搓了搓手掌,又抱紧自己,在清晨的寒气里跺了跺脚,和她闲聊:“是不是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没来过。”沈明娇诚实的说,“这是第一次。”
十八年前被拐买的经历不算,那会儿她是被关起来的,不是在车上就是在一个小房间里,后来她和陈礼逃了出来,也只顾着逃命,完全没有心思关注过那个地方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我第一次去做活动,也是这样,睡不着,很不习惯。”林琳说,“而且那时候我去的地方条件还不如这里,你可能想象不到,现在还有地方,没有可以通车的路。”
她看着对面食堂的大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回忆起往事,眼神里满是怜悯:“我那时候还在律所,是跟所里的同事一起参加活动,我们坐了四个小时的车,然后又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到了一个在深山里的小村子。”
“那个地方,怎么说,就像是被现代社会遗忘了一样,在那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那些孩子,大冬天的还穿凉鞋,手和脚都长满了冻疮,那个画面,在我心里掀起了很大的一场风暴。”
沈明娇听着她的描述,眼前逐渐描绘出一副画面。
黄土高山里,天寒地冻的时节,本该被呵护宠爱的小孩子被冻得脸色通红干裂,裹着破旧的袄子,脚趾头和双手却还是要被暴露在空气里,肿得像发黑的胡萝卜一样。
她转过头去看林琳,问她:“所以,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放弃了世人眼中,体面高薪的律所工作,转头加入公益事业的吗?”
“对。”林琳笑了一下,“那一场活动给我留下的震动太大了,而且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当年去做这样的活动,基本上都是为了自己的声誉,为了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
她当时看着那些孩子们高高兴兴的从自己手里领到新衣服,心里觉得特别愧疚。
“我其实心里明白,就算我们是为了博声誉,但我们对他们的帮助的确也是真真实实的,我本来也不需要愧疚。”林琳说,“但我还是希望,有一天,我们做这些所谓善事,是真正的出于本心,是真的想要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因为别的目的,不要有别的附加条件。”
“我知道这很理想化,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所以她毅然决然的放弃了体面高薪的工作,转头扎进了这个漩涡一样的事业里,不断探索,不断前行。
“其实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想。”沈明娇转了个身,靠在不太干净的阳台上,说:“有附加条件没关系,别有目的也没关系。”
她的眼神很沉静,很像个运筹帷幄的上位者:“只要做公益的人,是纯粹的,是出于本心的,就可以了。”
“换句话说,就是你去做你想要做的项目,你去组建项目,然后再找一些有帮助的人合作,其实做公益也可以互利互惠的,你可以利用某些人的资源、金钱、影响力,去做你想做的事,反过来,他们再利用这个公益,也达成他们需要达成的目的,这并不冲突。”
“但如果你真的一味的想要从上到下都是很纯粹、没有旁心,是真的很难,这条路也会很不好走。”
她没有办法要求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做善事,多多少少都是有所求的。
林琳安静了几秒钟,又笑起来,说:“你比我通透。”
“我后来也意识到我太理想化了,所以我转过弯了。”她说,“不过这个弯,我花了好几年才转过来。”
不像沈明娇,一眼就能意识到问题所在。
“当局者迷罢了。”沈明娇并不骄傲,“其实你现在也算做到了,你的目标。”
“你不是等着别人需要做公益,才去找需要帮助的对象,而是你去发现需要帮助的对象,再找人一起做公益,能做到这一点,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主动和被动的关系,林琳能调转过来,就已经胜过了这个行业,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谢谢你,明娇。”林琳很感激她的认可,也很感激她参与这个项目,“其实你也猜到了,我一开始对你的优待,是因为陈总的交代。”
“这也是我转过了这个弯的表现。”她很坦诚,说,“我接受了眀礼投资的捐赠,他们的条件是让照顾好你,还有一些其他的附加条件,我答应了。”
沈明娇笑了一下,又听她说了第二个向她道谢的理由:“同时我还要谢你,是因为你,眀礼才会追加这笔捐赠的,我先替未来接受到帮助的大家,谢谢你。”
她不计较眀礼捐赠的目的了,相反,她还很感激眀礼,很感激沈明娇。
沈明娇莞尔:“那这句谢谢我就收下了,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就别这么客气了。”
她接受了林琳的善意,也感激她的坦诚:“我也要谢谢你,愿意把这些跟我说。”
林琳也笑了起来,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