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行尸走肉一般的过了三天。
夜里雨声噼里啪啦的敲打着玻璃窗面,夹着大片的雪花,像是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冰封起来一样。
沈明娇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也不奇怪。
她每天晚上也就只是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头靠着墙面,应付性的眯一会儿,能睡得安稳才是怪事。
许书颜和小周劝得嘴巴都干了,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短短一个星期下来,本就纤瘦得人更是只剩皮包骨,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疼。
一早又是银装素裹,满世界的苍白冷冽。
医生照例来给陈礼做例行检查。
“各项指标都正常。”何医生说道,“基本可以宣布脱离危险期。”
他回头看了眼站得远远的沈明娇。
小姑娘原是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但今天在这间病房里面,她生怕自己干扰到医护团队给陈礼做检查,早早就自己躲到一旁,又提着一颗心,两只手都攥得紧紧的。
何医生自己也松了口气,抬手招她过来,终于也可以安慰她一句:“不用怕了。”
沈明娇一颗高高悬挂的心骤然得以落地。
这些天以来,她的神经一直处在一个很紧绷的状态,安稳觉一个都没有,噩梦倒是一个接着一个,以至于突然听到了这么个好消息,她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一会儿我们就可以把他转到普通病房,之后你可以一直守着他了。”何医生继续说道,“从检查报告上来看,应该要不了多久,他就能醒了。”
沈明娇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沼泽地里独行了好久,终于等来了她的天光。
等她的意识终于追上何医生的话时,她只觉得眼眶发热,自陈礼出事后一直红肿的眼睛又泛起了一圈红。
“谢谢。”沈明娇如鲠在喉,人生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半晌,她朝着医护团队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真的很谢谢大家,一个星期以来,你们辛苦了,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把陈礼从地狱里拉回了我身边。
矜贵的小金丝雀这几日狼狈得比被暴雨洗礼过的山雀都不如,这会儿湿漉漉的向大家道谢,满身的傲气消散得干净,只剩诚恳的感激。
何医生看着也觉得难过,连忙扶起她:“好了好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用谢。”
他打发沈明娇去收拾一下:“我们现在要把他转移到普通病房去,你一会儿再过来。”
沈明娇心里七上八下的,还是摇头:“我不去,我先跟你们一起去普通病房。”
虽然何医生都说陈礼各项指标正常,已经没事了。
但沈明娇还是放心不下,根本不可能被打发走。
说她敏感、说她草木皆兵都可以,她就是不能接受,陈礼不在她的视线范围里。
她还是很害怕,怕自己才一转身,又会出现什么她无法承受的意外。
何医生叹了口气:“我你还不放心吗?我说他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了,不会骗你的,你看你现在这么乱糟糟的,万一他突然醒了,看到你这样他不是也要担心你?”
“那就让他担心。”沈明娇油盐不进,“他要是现在马上就能醒来,担心一下也没事的。”
何医生很无奈:“这你又舍得了?”
沈明娇没说话。
他都舍得让自己提心吊胆这么多天,让他醒来担心担心自己怎么了?
这很公平啊,不是吗?
何医生不知道她心里这些小九九,但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也不忍再叫她离开:“好了好了,不走就不走吧,你这几天连眯几分钟都不敢放心,我也不为难你了,你就跟着我们一起,看着他安安稳稳的转到普通病房里。”
沈明娇得了肯手才算是放松一些,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道谢:“谢谢何医生。”
她也向整个团队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各位,我不是不放心你们,只是他还没有醒,我不在他身边的话没办法放心。”
在场的医护人员每天见惯了生离死别,大灾大难,病人家属的种种情绪他们都见过,也纷纷表示理解,让她不用放在心上。
何医生也说道:“没事,不用有心理负担,我本来也是看你太累,才不想让你跟着的。”
“我不累。”沈明娇立刻说道。
何医生叹息:“是,你不累。”
“好了,不说了,我们赶紧把陈礼转移走,普通病房里的环境相对好多了,转过去了你们俩都好受点。”
至少不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角睡觉了。
医护团队开始上前拆陈礼身上一些不必要再连着的仪器。
沈明娇自觉自己帮不上忙,也没有凑上去添乱,又退回到一个远远的位置,只还是伸着脖子紧张的看着。
拆仪器的过程用不到何医生,他也退到沈明娇旁边,看她紧张兮兮地样子,又安抚了一句:“不用紧张,他不会有事的。”
拆个仪器而已,陈礼虽然是个伤者,但也不至于一点都碰不得。
他没那么脆弱。
沈明娇也知道自己是紧张过头了。
只是陈礼在ICU躺了整整一星期,她就这么看着他了无生气的躺了一星期,无论她说什么,哭得有多难过,他都没办法给她任何的反应。
沈明娇是真的怕了。
她只能紧张过头了。
医疗器械的拆除过程并不算漫长。
沈明娇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导管从陈礼身上拆除,自己也不自觉的跟着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被人敲碎了一点点,没那么重了。
她跟着医护团队小心翼翼地把陈礼从ICU转移到普通病房。
当然,私立医院的普通病房自然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普通。
它只是跟ICU这类专业治疗室做比较,才会显得比较普通。
陈礼住的这间病房,从布局到装饰,都高级得更像是酒店的行政套房,不仅有卧室、会客厅、独立卫浴,甚至还有一个开放式厨房,沙发茶几一应俱全,花瓶里还插着一束新鲜的、还挂着水珠的康乃馨。
除了仍是无法消失的消毒水味,其他方面,看起来甚至算得上是温馨。
医护团队把陈礼安顿好,又重新做了一遍检查,确保万无一失,才有序撤离。
何医生走在最后,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回头关心了沈明娇一句:“丫头,陈礼已经脱离危险期了,接下来等他醒了,再好好调养,就没事了,你不用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守着他了,自己也要多注意休息,照顾好自己,别等他好了,自己反倒垮下了。”
为了逗她放松一点,何医生还小小的跟她开了个玩笑:“我可先说好啊,陈礼即便是马上就醒了,至少一个月,他也没办法照顾你的,你自己看着办。”
“到时候生病给你开药,你可别嫌难吃又要耍赖。”
沈明娇接受了他的善意,也跟着扯了扯嘴角,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何医生笑了一下,挥挥手:“去休息吧,我也回去了,有事再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