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小声的说了句“放屁”。
她很少说这么粗鲁的话,陈礼瞥了她一眼,她又撇撇嘴,很心虚的躲开了他的眼神。
陈礼漠然的说道:“我不愧疚。”
他没什么好愧疚的,陈嘉仕和罗琦雅的婚姻也从来不是他能影响的。
他又不蠢,陈璟说什么就信什么。
陈璟眼见陈礼油盐不进,语气也越来越重:“陈礼,她可是你的母亲!”
“是吗?”陈礼甚至质疑了一下,说,“你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他拾起桌面上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桌面上,说:“我还以为,她是你的母亲呢。”
小时候,甚至是长大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璟都喜欢跑到他面前来,炫耀自己拥有罗琦雅的疼爱,说罗琦雅更像是他母亲。
陈礼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陈璟最爱嘲讽自己,有个亲生妈妈在身边,还不如他这个没妈的。
“少废话!”陈璟恼羞成怒,终于不再跟他兜圈子,直白的表露出自己的目的,“你母亲不愿意跟父亲离婚,父亲看在他们近三十年的夫妻情分上,愿意再给她一个机会。”
“只要你从现在开始,停止对我、对我陈氏集团的攻击,她就还是荣华体面的陈家太太。”
陈礼终于嗤笑出声,甚至饶有兴趣的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关心她的婚姻是否能够续存?”
罗琦雅和陈嘉仕,于他而言,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陈璟凭什么以为,用罗琦雅,用罗琦雅珍视的婚姻,可以要挟到他?
陈礼觉得实在嘲讽:“陈璟,你这筹码,拿不出手啊。”
手机的听筒里头,罗琦雅的哭声更大了一点。
她大概也觉得难堪,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两个儿子轻描淡写抛来丢去的皮球,一个要利用她,一个根本不理她。
一如过去二十几年里,她对他们的利用和无视。
但令沈明娇感到意外的是,直到这一刻,她都没有听到罗琦雅说话的声音。
她居然没有再嚷嚷着,要陈礼答应陈家父子的要求,要守护她珍贵的婚姻。
明明今天早上为了这事还哭得差点跪下来求他。
陈璟见自己无论怎么说陈礼都还是无动于衷,气得狠狠地踹了沙发一脚,又恶狠狠地瞪向跌坐在地上哭泣的罗琦雅,不耐烦的吼她:“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哭啼啼,一点用都没有,你的儿子一点都不顾你的死活。”
话落他又对陈礼说道:“陈礼,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收不收手?”
“你要是还执迷不悟,我马上把你母亲赶出陈家,并且离婚后,她不能带走陈家的半分财产,要净身出户,无处可去,你真的能忍心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不忍心的?”陈礼说,“这也是她自己选的路,我很尊重她自己的选择。”
“陈礼!”陈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不止,“你可真冷血啊,连自己的母亲都可以不管不顾!实在令人佩服,怪不得你从小就讨人嫌,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陈礼垂下眼睑,遮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绪,说:“彼此彼此,毕竟,我们身上,留着一半相同的血啊。”
自私、冷漠、薄情,这些都是他们陈家人的传统。
肮脏,且令人生厌。
坐在他面前的沈明娇倏地抬眼看他,他却第一次,没有回应她的视线。
陈璟被他噎了一下,像是找不到话说了,只能冲他撩狠话:“陈礼,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要后悔!”
“我当初警告你,不要胡乱觊觎我的人的时候,也给过你机会了。”陈礼说,“是你自己不知分寸,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我的底线上蹦跶,你有今天,全都是你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不要再找借口、找筹码来跟我谈判了。”陈礼一点余地都不留,“我跟你,注定不死不休。”
说完,他没再管陈璟那边是什么反应,直接伸手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沈明娇托着下巴坐在他面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陈家父子,真的会把罗阿姨赶走吗?”
怎么说,罗琦雅也跟陈嘉仕做了近三十年夫妻,也任劳任怨的给陈璟当了近三十年的慈母,他们父子俩,真的能冷血无情到这个地步,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让她净身出户吗?
“谁知道呢?”陈礼意味不明的说,“陈家的人都冷血,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沈明娇忍不住蹙眉,又想起刚刚陈礼跟陈璟说的那句话,刚想开口,就听他先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
他们两个月没见过面了,沈明娇今天却两次突然闯入他的视线里,两次都让他意外。
“李姨说你最近都不怎么回家吃饭,正好她做好了午饭,我就给你送一份过来。”沈明娇指了指桌面上的饭盒,回过头来,撞上陈礼沉冷的眼神,又顿了一下,声音也小了点,“我早上看你一直在按额头,猜想你可能是觉得头疼,又看见你出门之前踉跄了一步,实在放心不下,就让何医生帮忙挂了个号,想来带你去做个检查。”
“不用。”陈礼说,“我没事。”
沈明娇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动他,也不很着急,又换了个话题跟他聊:“陈礼,要是罗阿姨真的被净身出户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陈礼漠然的说道,“这场婚姻是她自己求来的,不管最后变成什么样,她都要自己承担后果,跟我没有关系。”
从小到大,罗琦雅就没管过他,甚至不止一次责怪他的出生碍了陈嘉仕的眼。
为了讨陈嘉仕和陈璟的欢心,她放任他在人贩子手里自生自灭,等他自己找回来的时候,还觉得失望至极。
甚至直到今天早上,为了陈璟和陈嘉仕,她还跑到他面前大吵大闹,要挟他。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难道她还指望他现在能不计前嫌,去给她收拾烂摊子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沈明娇说起来也觉得唏嘘,“我就是觉得,陈璟和陈嘉仕也太不是人了。”
跟对陈礼的苛待不同,罗琦雅这三十年来,对陈璟和陈嘉仕可谓是千依百顺啊。
即便是养一只小猫小狗,三十年也该生出无法割舍的感情了,可陈璟和陈嘉仕对她仍旧是该利用的时候就利用,没有利用价值了,记忆眼都不眨的把她丢弃,一点留恋都没有,甚至还要她净身出户。
这对父子的薄情和恶毒,简直出乎沈明娇的意料。
“这有什么奇怪的?”陈礼垂着眼看自己手里的钢笔,说,“陈嘉仕和陈璟从来就没把她当成自己人,是她自己一心上赶着扑上去的,对方只是顺水推舟,利用了她而已。”
现在她没有利用价值了,她生的儿子还成了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可不就得踢得远远的么?
“娇娇。”他突然叫沈明娇的名字,声音很低沉,也没有抬眼看她,十分挣扎。
沈明娇嗯了一声,疑惑的问他:“怎么了?”
陈礼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眉心上,像是刚刚做出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说:“你也走吧,以后,也别再到我这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