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名字,一旁的夏明彻先坐不住了,一下被踩了笑点,放下手里的饭碗,仰头咯咯大笑起来——
“哈哈怕啥来啥,灵溪你还说以后再也没交集,看来你跟室友未尽的缘分,现在续到阿音这里来了!”
程灵溪嘴里的肉突然就不香了,还包了一团米直接僵在嘴里,这一口吃了她个满嘴齁咸。
看着这两人的反应,白音这下真的一脸不知所云。
“这个蒋椿简直就是阴魂不散啊!明彻,我说什么来着?她嘴里没一句实话吧?当时她可是趾高气昂在宿舍里说要回老家端铁饭碗,现在倒好,转脸就去TR给人点头哈腰去了?好家伙还学会暗度陈仓了?
阿音你不知道,托她的福,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天天在宿舍里听她讲‘娱乐圈顶流的八卦奇谈’‘丰海商界的机密要务’‘校园里暗恋我的八百个男生’哦!还有还有……
在被我打脸之前的‘我是艺术系学长的独一无二’,你要是不认识她,还真以为她是哪家董事长的千金呢!迪士尼公主都没她面子大!巴菲特都没她投资选股的见解独到!”
闻此一话,白音与夏明彻两人更加笑作一团,全然忘了“蒋椿”这号人物的渊源……
“阿音你别笑啊,以后你们共事的时候,可要小心一点,千万别被她暗算了,她这人从里到外都见不得人好!”
“怪不得呢,能被我们程灵溪记仇记到这个份上,难怪我会被她挤兑到这呢。”
白音朝着对面气鼓鼓的女孩,释怀一笑。
“不过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她既然顶替了我,今后还是要跟着微姐回首都的,以后不用低头不见抬头见。”
“是啊灵溪,”夏明彻插嘴,“要不是她顶了阿音的位置,那现在留在丰海的不就是她本人了?拿她换阿音,这个买卖很值啊。”
真没想到,这个世界竟如此小,小到自己可以在咖啡厅偶遇四年未见的挚友,也可以小到让四年未见的挚友碰到被自己忍受了四年的室友。
“行吧…反正以后她要是敢欺负你,你就随时叫我,她的痛点我还是知道的。”
白音连连点头遵命,生怕不这么做,程灵溪今天连饭都吃不下了。
一餐刚毕,夏明彻自觉承担了整理厨房的活计,程灵溪则是帮着白音一起,把尚未整理的纸箱拆封归位。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华丽,顺着这束热腾腾的光线,窗子外还能欣赏到这一方安逸——
三五成群的小孩嘻嘻哈哈地玩着游戏,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躲在阴凉处你追我赶,楼上邻居打开窗子,不耐烦地数落“大中午这么热能不能消停会儿?”,楼下小贩则嘴里叽里呱啦地碎碎念着“现在人真是矫情”……
小店门口还有个坐着轮椅的盲人,戴着遮阳帽,朝着那群孩子打着‘嘘’的手势,示意他们动静小点。
“阿音,你怎么会住这里啊?这边都是老房子,又窄又吵闹,来的时候我看连门禁都没有,安全吗?”
“这边老年人多,挺安全的。”
“我可提醒你啊,老城区鱼龙混杂,虽然这几年治安好很多了,但我小时候家就被偷过,你平时记得关好门窗。”
“好啦好啦,我会注意的。”白音略作撒娇,“我看中这里,主要是这房租便宜,地界又好,离公司近,最重要的是,这儿离明彻的画廊和你的公司都不远,以后我们可以经常约饭呢?”
两人有说有笑地,把满屋狼藉纷纷归类摆放,老友重逢,总是有聊不完的话,你一言我一语的,半晌的时光也就过去了,而白音焕然一新的小房子,昭示着这段时光的匆匆与分量。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里,程灵溪发现,白音真正从首都带回来的旧物很少,除了一些衣物和随身品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新鲜的,而更早之前在丰海时的她,更是找不到痕迹,仿佛她就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行囊里没有任何过往经历的残留。
直到一切准备就绪,夏明彻拖着那些废弃的纸箱子和垃圾下楼处理,程灵溪怕他一个人处理不来,本要跟上一起分担,怎料对方倒是不以为意,打掉她正欲帮忙的手——
“这边垃圾桶挺脏的,你别下去了,我一个人能行,大箱套小箱而已。”
说完也不给她反驳的余地,抬着比他人还要高的废物,便要下楼,程灵溪便只好妥协,帮他把门给开大了点,好让他能顺利通过,并且帮他把楼道里的灯也打开了——老房子就这点不好,即使外面艳阳十里,楼道里也总是暗沉阴冷。
也正是在这阴冷逼仄的门口,程灵溪察觉到,门外赫然立着一把黑色的伞。
来的时候都没有留意,这把伞骨不小,通体漆黑,看上去商务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不过这样的伞,她之前看夏明彻也撑过。
话说昨晚确实下了好大的雨。
难道这把伞就是夏明彻的?他昨晚已经来过这里了?
这样的念头,一旦开始,就完全刹不住车了,雨夜,雷鸣,男孩撑着伞将女孩送回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这两人原本就是青梅竹马,再加上明彻对白音早就情根深种,然后两人就干柴烈火,就——
“你怎么还在门外?不进去吗?”
思索间,脑海中的男主的声音就响在了耳边,程灵溪吓了一个激灵,手里的伞“啪”得一声掉在了地上。
刚一落地,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俯身低头,想要将东西捡起,谁知楼道里的声控灯,偏在此时熄灭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将本就逼仄的空间,照射得更加紧缩局促,而程灵溪的呼吸,也因着这不约而同的亲近动作,忽然变得局促,局促到…她差点忘了自己刚刚脑补了什么,而自己是否早就成了他与白音之间的局外人?
“喂!”
白音忽然从屋子里探出脑袋,用声音将楼道的灯再度点燃,同时也朝伏在地上的两人叫回——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门口干嘛呢?”
当时是,两人几乎是同时弹起身来,程灵溪尚且不明所以之时,对方竟将伞一收,一边拉她进来,一边朝白音问——
“有把伞放在外面,是你的吗?”
程灵溪呼吸一凛,这伞不是他的?
而看到此伞的白音,脸上倒是露出了片刻的失神,她主动接过了伞:
“昨天下雨,我放在外面沥水的,忘了拿进来。”
可夏明彻却眉心微动,煞有介事地问——
“这把伞,是谁的?”
“同事的。”
白音转身将伞规整好,好生收进储物箱里,“昨晚我们聚餐,结束时下雨了,同事借的。”
夏明彻刚想继续问些什么,却看到白音一脸无可奉告的样子,只好欲言又止。
也正是此刻,程灵溪心中的疑窦尽消,甚至感受到了些许,这两人之间微妙的情绪攒动——他是爱而不得,而她却是避之不及。
夏明彻的心思并未变过,可白音的心思呢?今天看下来,她虽接纳了夏明彻的重新进入她的生活,可她却仍旧不愿接纳他的感情。
可她仍是变了,变了很多,话多了,笑也多了,过去的她像是藏了许多秘密,而如今,这些秘密像是被她藏得更深了,深到只要她不愿意,那任谁都别想撬开她的心。
当年挚友曾经不辞而别,如今不告而归。
而程灵溪,也像是做了一场很久的梦,醒来之后又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这一切,却也莫名不知所措,可这种莫名付诸言语,又无从谈起……
直到她的脸颊被冰可乐猛然一碰,她吓了一跳——
“啊好凉!别闹,哥!”
程灵舟坏笑着,打开了这罐冰可乐,不偏不倚地放到她手里。
“回到家就一直坐在这里发呆,怎么?今天跟朋友处的不开心?”
他最近没怎么出外勤,案子也都简单,看得出,是过得有些小潇洒。
“倒也没有,就是感觉…怪怪的。”
“怎么说?”
听妹妹大刀阔斧地对今天的所见、所闻、所感进行一比一还原,程灵舟假装皱了皱眉,程灵溪忙问:
“怎么样哥?用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洞察力告诉我,是不是很奇怪?”
程灵舟停顿两秒,警觉开口:“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奇怪的,那就是一切有点…太巧了。”
一听这个,程灵溪立刻对着他重重点头,一脸期待想听的进一步分析,但程灵舟却话锋一转——
“可这些巧,也又是情理之中的,比如,你和白音的公司如今都与慕白集团有合作,有交集是迟早的事,何况夏明彻对白音这么死心塌地,把你的见闻当成了救命稻草,功课做足,死缠烂打,让他父亲低头也不是什么大难题。
至于你的室友成了白音的同事,用你们的话说,就是‘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但这种小概率的事……倒也不是完全不会发生,你说对吧?”
程灵溪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迟疑着:
“……所以,真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依我看呢,还是有些存疑的,但没有证据无法立案,所以…”
“打住打住!”程灵溪嘴里的可乐都快流出来了,“你以为在办案子呢?还立案?立什么案?”
“我这不是配合你表演嘛!就这么点事,看把你敏感的。”
意识到程灵舟压根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程灵溪又剜了他一眼,略觉挫败。
可转念一想,这些事,她半个当事人都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程灵舟这个局外人,又怎么能看得出什么呢?
可能是最近开始看案件卷宗了,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的。
不想了不想了,白音家的空调真是一点都不制冷,收拾屋子的时候就已经大汗淋漓了,刚喝了杯冰镇快乐水,这会儿气力恢复了一些,上楼冲个凉躺着追会儿剧吧?
看着妹妹哼着小曲儿上楼,似乎要将一切抛于脑后,程灵舟心里,却打起了鼓……
她的敏锐不是毫无道理的,自己刚刚的疑虑也并非全是玩笑,怎奈他又不好多管闲事,立案?案在哪里呢?或许,还在酝酿吧?
他的饮料喝完了,听着电视里的新闻正咿咿呀呀的播报——
最近TR被慕白集团收购以后,口碑销量双丰收,好不景气,看来是真的要迎来春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