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闷还真不是冤枉你,怎么能这么不解风情?”
俞南风出来第一句,给陈翊记一大过。
“人家袅袅的钢琴可是赛级水平,拿过国家级奖项的,轮得着你在这指手画脚啊?会抡几次菜刀还真拿自己当厨子了?”
陈翊早知道会得这么一通数落,只好解释:
“我就那么一说,宋小姐别在意,我只是有些饿了,想激这两位出来赶紧吃饭而已。”
“陈总怎么知道我姓宋?”宋知袅惊讶。
“听说鑫荣旗下的临川钢铁,在行业里势头很足,我早就有耳闻,南风姐又不止一次提起宋总的女儿最近刚回国,各方面都很优秀,听到她刚叫你的小名,就多揣测了一下。”
还有一些原因,他没放在台面上讲——
俞南风三番两次地与母亲提起,什么时候介绍她来认识认识。
他也不傻,今天下午就不停地催促,还有那会儿刻意配着钢琴搞什么神秘偶遇,这意图不就是明摆着呢?
“行了行了,”陈菁云白了儿子一眼,“既然饿就去餐厅吃饭。”
说着两只手各自挎起宋知袅与俞南风,将陈翊撇在身后,四人朝小餐厅走去,嘴里还不忘埋怨:
“等了你这么久,天都黑透了!”
小餐厅里。
方姨将做好的饭菜温上了一遍,顺便将做好的点心一起端了上来。
母亲和俞南风串通一气般地坐到了餐桌一侧,刻意将宋知袅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明摆着等着自己落座。
陈翊只能不失体面地如她们所愿了。
陈菁云说:“袅袅,今天都是家常菜,你别嫌弃,一会儿多吃点甜品!”
“早听南风姐提起过,方姨的手艺可比外面西点店里都厉害,我今天有口福了,谢谢方姨!”
方姨也在一旁满脸心悦地笑了起来。
还没动筷几个回合,陈菁云果然开点了:
“陈翊,你猜怎样?袅袅的硕士也是在宾大读的,说起来你们还算校友呢。”
陈翊若无其事地看了眼宋知袅,
“那还挺巧,不过我当年本科毕业就回国了,没有继续读研。”
“您回国是为了接管大局,能力使然,学历只是点缀。我当初本科毕业还是个愣头青,根本不懂经营,这才被我爸勒令干脆去多读了一个硕士……不过我听陈阿姨说,您当时还修了两个学位,成绩都是名列前茅?”
还没等他反应,俞南风又立刻抢去了话柄,
“那可不?陈翊从小就是学霸,除了学习啥也不会,现在工作了,除了工作也是啥也不会!”
陈翊假装点头附和,“南风姐说得对。”
“南风姐这就太刻板印象了。”
宋知袅替陈翊抱不平,“别的不说,陈总的音乐造诣明明也很高,那会儿居然能听出来我节奏乱了,要知道,没怎么涉猎过的人,可不会轻易捕捉到这一点。
正所谓‘曲有误周郎顾’嘛,况且我的钢琴水平自诩不低,只会弹几个音阶的人,耳朵哪有这么灵的?”
这话夸了陈翊也夸了自己,真是滴水不漏。
那会儿取笑她节奏不好,就是探探这几人的虚实,这会儿竟被她反将一军。
他转而问:“宋小姐学的什么专业?”
“我学的会计,不过成绩一般,现在在我爸的公司里,也是刚在学习做财务……”
“是吗?”陈翊忽然饶有兴致地望了她一眼,“那宋小姐打算女承父业吗?”
“我胸无大志的,我爸才不放心将企业交给我呢,能负责财务工作啊,已经是对我网开一面了。”
“我之前了解过,宋总名下的很多工程收成都很可观,不过一个月前,听说有些财务危机,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才请宋小姐您这个值得信任的女儿,来亲自坐镇呢?”
宋知袅一愣,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咳咳,你们同龄人聊天就好好聊,别这么见外!”
陈菁云冷言打断,斜了陈翊一眼,
“什么陈总宋小姐的,在家里听着跟工作开会似的,真别扭。”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想看看她们几人的反应。
真有什么不满,那也是她们先挑得头。
“你看袅袅,我没说错吧?职业病,在哪都是问东问西的聊工作……”
俞南风朝着陈翊又是一记埋怨:
“我说陈翊,你现在做了总裁,是不是看谁都像对家?这大周末的,好容易我们姐妹几个聚一聚,倒成了你搜刮情报的场了?”
从坐在餐桌上那一刻,陈翊的味觉就已在消减,听了这话,则彻底兴味索然。
他将筷子放下,拿起餐纸抿了抿唇:
“随便一问而已,南风姐别那么敏-感。我吃饱了,先失陪。”
陈翊就势起身上楼,毫无拖沓。
看他一脸不容置喙,念及宋知袅在场,即使是陈菁云,也只能默默压下怨气。
“袅袅你别在意,他最近是太忙了,心情不好,平时不这样的。”
俞南风也跟着附和:“是啊,之前那案子对慕白争议很大,他最近压力有点大吧……”
闻此,宋知袅无辜反问:
“是那个摩天轮爆炸案吗?我听说这个案子牵扯挺多的,难怪了。”
“反正破案是警察的事,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宋知袅瞟了眼身边已然空掉的位置,他的甜品还一口没动,看来是对今天晚上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并不买账。
今天临出门时,俞南风特意嘱咐自己把头发拉直,说这样看起来清爽一点……
可这细节对于陈翊而言,并不受用吧?
***
书房只开了一盏乳白色的台灯,陈翊戴着防蓝光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光线,手指匀速滑动着屏幕上的资料——
这是用餐之前那会儿,他交代简璐帮他查的关于临川钢铁月前的事件。
宋临川原本就和俞南风这个背后靠山交好,近几年的业务收益可观,可不知为何,夏天后突然出现了财务亏空,动作开始大了起来,据说是贷款逾期,很多项目工程都延期了,而他们本身作为供应商,很多货品居然也出现了短缺和质量问题……
越是这种时候,企业越是容易拆东墙补西墙,实在是有些不着调。
“陈总,临川钢铁相关的资料我目前能查到的就是这些,至于更多的,等下周去了公司,法务那边应该可以查到更多。”
简璐的语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叩响,陈菁云不出意料地走了进来。
陈翊顺势将手机锁屏,电脑界面也分秒切到了其他内容。
“怎么又不开灯啊?”
陈菁云口中埋怨,将房间吊灯打开,走到他桌旁,“你这两年视力都下降了,还不长记性。”
“眼镜只是办公时戴,平时用不上。”
他说着便取下眼镜,放在一边。
陈菁云轻飘飘地瞄了一眼他的屏幕,顺口提醒:“慕白这么多员工,大周末的还需要你费心思?”
陈翊将笔记本合上,用略带赌气的语气顺着她的话说:
“那以后我不在家工作了,干脆在公司加班吧。”
“小翊,我没说你不能在家谈工作,只是今天袅袅在,你刚刚突然离席,实在是有失体面,你明知道我跟南风什么意思……”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这样,对宋知袅更没有那个意思。”
一听这个,陈菁云不由得挑眉,话里有话道:
“乌发白肤,气质清雅,你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他一怔,瞬间明白母亲在暗示什么。
想起多年前,他与俞南风在十八岁成人礼后的那段“体己话”。
可白音当年不辞而别,她们没有一个人肯花费功夫去过问和挽留,却在四年之后,妄想利用“白音”这个躯壳来拴住他这个当年最大的遗产受益人。
何其古怪,何其讽刺!
可此刻,他又不得不按下这情绪。
“应该不止投其所好这么简单吧?难道她的家世背景,你们没考虑过?”
“临川钢铁跟我们比起来,体量是不大,但是作为鑫荣旗下的王牌企业,行业风头已被他占尽了,宋临川这人手腕铁血,之前我还在丰海银行的时候就有耳闻,南风她们私交好多年,会把她介绍给你也不奇怪吧?”
陈翊追索——
“妈,你明知道刚刚发生的那案子,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我和……”
“阿音”这两字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和慕白到底谁才是他们的目的,尚未可知,警察本来就在调查所有可能与氢化物相关的企业工厂,尤其是和慕白有牵扯的,即使是鑫荣实业也逃不脱被查。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的算盘突然打到了临川钢铁上,到底是什么居心?”
这最后一句话,比起说是一句质询,更像是一种劝导,夹着些难以明状的无奈。
大概是看他固执,母亲的态度只好软了下来,
“最近公司的事情扰得你心神不宁,妈理解,介绍小宋给你认识这事,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南风就在念叨了,可能这时机确实选的敏感,你也犯不着胡乱猜测。”
“妈,我……”
“袅袅这孩子是挺讨喜的,但我喜欢没用,得你同意才行,你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再接触接触,要是真没感觉,那就…再说吧?”
说罢,她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而后离开了书房。
他的母亲陈菁云向来擅长以话术技巧混淆视听,这么多年了,从未变过。
不过今晚,也算是给了他一个警惕。
正想着这些,他的微信里亮起了一则“请求添加好友”的消息——
来自白音。
他忽得从椅背上正襟危坐,手指踌躇着,不可思议,但又不假思索地按下了“接受”。
白音终于加了他,她怎么想通的?
明暗交错的光线下,他盯着崭新的对话框,愣怔又亢奋,有点不知所措。
明明已经认识那么多年了,可此时此刻,他竟像是翻开了一本崭新的笔记,那里面空空如也,等待着新的书写。
他酝酿着开场白,想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
“你最近怎么样?”
这个不好,太无趣了。
“听说你要跟邓微搭档去谈丽行?”
这也不对,显得自己知道得太多。
“上次的案子,对你还有影响吗?”
不行,何必上来就提这么沉重的话题。
……
来回折腾几次,没有一句是成功发送的。
但白音的消息,倒是先甩了过来——
“陈总好,我听Leon说您在丽行酒店是铂金vip,由于最近被安排的工作任务,我想请教您关于丽行对铂金会员服务的偏好和种类,对比一下和普通会员有什么差别。
网上的信息过于笼统,据我了解,铂金等级的vip,在整个丰海也不超过它总客群的百分之四,所以想向您请教一下。如果您不方便的话,那就打扰了。”
“方便。”
他立刻回复。
自然方便,不方便……也会想办法方便。
于是对方又直接甩给了他一个问卷的链接——
“那您有空就做一下这个问卷吧?问卷是我自己做的,方便后期数据处理。麻烦了。”
话说得这样滴水不漏,一度让欣喜的他怀疑,也许她加了全丰海所有在丽行有铂金会员的人,这只是一条转发消息……
他本已经打算将“知道了,做好了给你”编辑发送了,却不知为何,耳边好似响起来了李君昂的夺命按头诀——
“人家都主动了,你还装什么矜持?!”
他删掉刚刚编辑好的话,改口:“deadline什么时候?”
“下周五之前。”
“我知道了,做好给你。”
“谢谢陈总。”
……
再次沉默,自己还是把天聊死了。
“您还有话对我说吗?”
“?”
“看您刚刚一直在‘输入’,以为是有别的要交代。”
所以自己刚刚的行径,已经被她“看穿”了?
陈翊苦笑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刮蹭着鼻梁,忽得对自己刚刚所有的举动和对话,都感到无奈至极……
也许他不适合玩套路,真诚或许能出其不意呢?
他揉了揉眉心,大大方方地说出了心里话:
“我是想说,虽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但你终于肯加我了?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