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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雨

秋意非晚 喵声细语 6957 2024-11-13 03:28

  陈总?

  如此平常的称谓,唯有这次把陈翊叫得心乱如麻。

  你怎么在这?你果然在这?你怎么会在TR?你知道会遇到我吗?

  千百种疑问交织在一起,那张已被缠绕成一股死结的网,揪扯在喉咙里,他却如哑巴般失语。

  “哎!”

  李君昂突然拍了下陈翊的肩膀:“怎么样?漂亮吧?我们部的颜值担当,首大管理系的应届生,白音。”

  “Leon别贫了,”邓微打趣着制止,“陈总,这是我之前的助理白音,上次在贵司电梯门口打翻了咖啡,实在是有失尊重。今天我安排她先来订位置,刚毕业毛手毛脚的,您别介意。”

  原来那天打翻咖啡的小助理,真的是她。

  “哦噢,原来是有这么一段渊源呢?”

  李君昂一口“原来如此”的语气,“微姐,我们陈总大人有大量,怎么会计较这种事呢?对吧?”

  说罢还不忘给陈翊使了个眼色——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陈翊这才定下神,轻咳两声掩饰:“怪不得,我觉得…有些眼熟。”

  不止是他,白音的眼神也在有意无意躲闪,显然更加无所适从,可陈翊只能佯装无事,顺着李君昂的推搡,与在场所有人欣然落座。

  这家餐厅的套间是十分规矩的中式圆桌。

  正当他担心他的好哥们会不会恬不知耻地将白音与他安排在一起时,白音倒是十分自觉,直接坐去了离自己最远的位置——以他们二人的身份,也实属正常。

  他身边依旧是简璐和李君昂,用餐过程里,邓微与李君昂高谈阔论着,言语间透露出来,白音原本是邓微的助手,毕业之前就在TR实习。

  这次与慕白顺利达成收购案,不久之后,邓微还会回首都总部那边,今后丰海相关的事宜会交由李君昂这行人负责,而白音也会留在丰海,在他手下做事。

  而白天开会时那个小助理,就是刚接替了邓微助理的人——所以才会有了今天的乌龙。

  这么一看,白音是被降职了?

  陈翊这天的心思,像坐了一整天过山车,每切换一个场景都日月如新,明明下午走进会议室与TR谈判之前,他已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以为打开门,会见到那个久违的人,可推开门的一刹那,预期落空了,他白白提心吊胆了一场。

  从那一刻起,他就彻底丢掉了这个包袱,将所有的杂念清零。

  可正当他将悬在半空的心塞回肚子里时,半路杀出来了一个李君昂,他刚稳下心绪没多久,真正的白音竟然在这里出现,见到她的那一秒,心火已化为长在心口的一根倒刺,以至于此刻,每次无意与她的对视,都刮得他刺痒生疼。

  这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他这几年也习惯了应酬,但今天这场面,着实令他坐立不安。他配合点头,迎合每一段对话,用尽全身解数让自己展现出“事不关己”的淡定。

  就这样,一场荒谬又轻松的晚餐,在一片喧哗奉承的热闹中走向尾声。

  趁着女士们去洗手间的空档,李君昂揽着陈翊的肩膀,朝停车场各自的座驾走去,他的嘴自然没闲着——

  “如何啊?陈总,这份见面礼您可还满意?”

  陈翊颇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逼他从实招来。

  “说来也巧,当年我回国误打误撞结识了微姐,进了TR,他们看中了我的背景,就开发了一个项目,今年去首都大学校园招聘的时候,结识了你妹妹白音,因为小弟我有幸瞟到过,当年你放在皮夹子里的照片……”

  这臭小子居然观察这么仔细?

  “她变化还是挺大的,但毕竟气质摆在那,别人都美在人间,她的美啊,说在大气层都不为过啊,陈总的眼光就是不一般…”

  见陈翊的眼神下一秒就要放出刀子,李君昂识趣继续他的供词:

  “她先前只是实习,但微姐却很看重她,听说那叫一个敢拼敢闯,跟外表这娇弱小猫咪的样子反差太大了,你敢信?四十度的天,跟着市场部那群老油条跑渠道,不带喊累的,产出率在实习生里那也是妥妥的C位。

  我听说了你家当年的事,哥们儿是真挺唏嘘的,所以看到白音现在这样,也是感慨。这些年她应该没少碰壁吧?她工作时的样子,可一点不像个富家千金。”

  陈翊设想过,白音这些年会如何生活,她过去十指不沾阳春水,但骨子里却是坚毅的,就算生活不如从前如鱼得水,但至少不会身不由己。显然,他和她都小瞧了生活的逼迫。

  “那她知道我们认识吗?”

  “知道,当初我想…想套近乎来着,来了句‘慕白现在的总裁是你哥哥陈翊吧,我们可是大学同学’,结果她那脸啊耷拉得老长,说什么‘我没有这么高贵的哥哥,你想套近乎用不着拿我当幌子’,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我以后就再也没提了……”

  陈翊听出这里面话里有话,也不客气地指出:

  “你当时想套近乎的人,应该不是她吧?刚刚我就注意到了,你跟简璐也认识吧?”

  “啊呀啊呀,我就没打算瞒你,我正说着呢…是这样,我跟简璐就是在那次首都大学的招聘会上认识的,当时我就…你懂的见色起意,她也算是这一届首大的优秀毕业生,但后来就听说,她要来你身边做助理了。

  哥们儿当时心里那个担心啊,我们陈总这么优秀又帅气的多金总裁,那可不轻易就俘获了女孩的芳心?况且你们两个往那一站,也是郎才女貌,再朝夕相处说不定就……”

  陈翊一脸无语,“所以你来丰海,就为了追简璐?”

  “也不全是,虽然我家有股份,但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微姐这步棋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嘛,我当时提到了你,这么大的人脉资源,安排我来丰海那简直是如鱼游水儿啊!若真的能成,岂不是一举两得,哎不对,现在是一举三得了!”

  “哪来的三得?”

  “我说,陈翊……”

  李君昂忽然将手掌重重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也是今晚第一次,他严肃地叫了陈翊全名——

  “实话实说,你当年是喜欢你妹妹白音吧?”

  ……

  “你开什么玩笑?!”

  陈翊顿时像一只惊弓之鸟,即刻反驳。

  对方却更不乐意听了:

  “我还不了解你啊?真玩笑你向来不屑一顾的,但是只有关于她的玩笑,你哪次不是立马反驳,你难道不知道?反复的否认等于肯定吗?”

  陈翊略羞恼,“那也不关你的事。”

  “你别谈其色变啊,我说,虽然你们过去是一家人,但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喜欢又怎样?我吧,只是出于兄弟间的关心,以前我不理解,但是现在吧,我遇到了简璐……我知道打从心底里喜欢一个人,但又不能和她在一起,贼难受啊。”

  陈翊看他这一番捶胸顿足,主动划清界限:“你放心,简璐跟我就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你要是真怕我俩有什么,大不了我给她安排到其他部门,升职加薪。”

  “哎不是!我没说你跟简璐怎么着,我是为你跟你妹妹…啊不对,你跟白音感到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你也知道她有多不待见我。”

  “陈翊你个榆木脑袋!懂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李君昂急得龇牙咧嘴,恨铁不成钢,

  “听说要来丰海跟慕白谈合作,白音心里是十万个不愿意,但微姐强势啊,她也没办法,按照原定计划,谈完收购案,她们就该回首都了,但经过打翻咖啡的事,微姐就不满意她了,所以她以后只能留在丰海跟着哥们我混,反正短期之内是回不了首都的,所以你看,这不是明摆着在给你冰释前嫌铺路嘛?你怎么不开窍啊!”

  闻此,陈翊的眼神虽有松动,却依旧不作声。

  “我可替你小子记着呢,你因为当年家里的事,对她岂止是‘有点’愧疚啊?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在费城泡吧,喝醉了天天在那说胡话‘老子宁可不当这总裁,也不能失去白音!’‘如果她回来,老子把总裁给她当’……”

  李君昂说着说着就演了起来,浮夸地模仿当年他那最没出息的模样,陈翊见状,立马放下人前那副体面威严的总裁气场,朝他重拳出击——“你给我闭嘴!”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疯闹间,邓微她们正朝着他们缓缓走来,两人立刻恢复如常,今晚李君昂饮了酒,所以叫了代驾,此刻,他率先拉开后车门,绅士地请女同事们上车:

  “请吧,我送你们回去?”

  可后座最多坐下三人,剩下的位置,简璐理所应当地推给白音,可她却道:

  “你坐吧简璐姐,我家就在这附近,走两步就到了。”

  闻此,李君昂不动声色地朝陈翊去了个眼色。

  “你这么快就租好房了?”邓微从车里探出脑袋问。

  白音点头。

  “看这天气,像是要下雨了,”她朝天空瞅了一眼,轻描淡写地提醒,“不如你这会儿就回吧,省得淋雨。”

  陈翊也抬头望了望天,这乌云团集,劲风拂面的架势,的确是暴雨的前兆,夏天的雨,总是任性地来去自如。

  “我载你吧?”

  陈翊下意识拦住了她的去路,可对方直接拒绝:

  “不必,我跟您不顺路。”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毫无起伏,言罢便加快了步伐,朝与他相反的方向去了。

  想法与行动扑了空——她这么不待见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场合下,答应与他同坐一车呢?

  李君昂上车前,刻意走到陈翊身边,拍了拍肩膀与他道别:

  “那哥们儿,今天就先到这,以后合作愉快!”

  陈翊回过头,也回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谁知对方竟一脸坏笑地在他耳边念了句:

  “Damsel in distress,一会儿记得带把伞。”

  随着所有人分道扬镳,陈翊也回到了驾驶座,可并没有启动引擎,只是心有余味地瞄了眼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

  李君昂的那会儿的话,正像蚊蝇般在耳边回旋着——

  “你当年是喜欢她的吧?”

  “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在一起,贼难受啊”

  “这不是明摆着在给你冰释前嫌铺路嘛?”

  可那又能怎样?

  他跟白音之间的隔阂,难道仅仅是这所谓的“没有血缘”的亲,和“离家四年”的嫌吗?

  她此刻会对他如何作想?今晚这场面如此尴尬,她会不会认为自己与李君昂、邓微他们一起,是故意使她难堪?刚一工作,岗位就被调换,不被经理待见,留在了最不想留的城市,今晚在餐桌上被新助理打趣……

  或许最让她羞耻的,是与他这个非亲非故的哥哥狭路相逢,却还要遮遮掩掩,假装奉承。

  过去的她虽寡言淡然,但骨子里又是多么孤傲,面对这些事,她又该如何甘心?如何去待见他,这个某种意义上的始作俑者呢?

  就算她今后留在丰海又怎样?难道她就会接受自己,接受当年的一切吗?

  思绪像一颗浸了水的海绵,疑窦反复从海绵里挤压出来,水一般迸发,无法停滞。

  他必须停止思考关于她的一切。

  啪嗒啪嗒……

  雨水终于降落了,仿若他如麻的思绪,滴滴坠落,又拧巴着相融,流淌在车窗上……

  随着一声夏雷的轰鸣,雷电忽闪了两下,适才还拖泥带水的雨滴,此刻化作暴雨哗然而坠——冲刷掉了他眼前车窗上所有的顾虑。

  下一秒,他果断伸手拖开副驾的储物格,快速抽出那把几乎都没怎么用过的伞,另一只手扯开驾驶座的车门,整个人毫无保留地闯入了雨幕里,顺着刚刚目送白音离开的方向行进……

  此时雨势汹汹,人行道两侧的雨水如积满了的水潭,下水管道快要吞吐不下,像是即将溺水的无助孩童。

  她应该不会走远。

  可下一个岔路口,他还是恍然了。

  老城区道路狭窄,梧桐茂密,他张望四周,看到路口的老鞋匠还在梧桐树下,门店不大,屋檐处刚好遮蔽风雨,嘴里用丰海话啰嗦着:

  “这雨可真是大哦,谁淋嘛谁倒霉噢!”

  “您刚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穿黑色连衣裙、背着帆布包?”

  鞋匠大爷伸手指了个方向,“那小姑娘鞋子都坏掉了,跑得噶快!”

  闻此,陈翊立刻冲向那个方向,暴雨如注,这本不宽敞的街道被拥堵鸣笛的车辆填满,堵得水泄不通,幸好他刚刚没开车,否则这会儿还不知道要怎样。

  终于,在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他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树下躲雨,人似乎被淋得透湿……

  “阿音?!”

  对方显然听到了这声呼喊,可她竟即刻转身,再次冲进雨里落荒而逃!

  陈翊一愣,就这么不想看到他吗?

  也许是这场湍急的雨给了他勇气,也许是她的逃避激起了他的义无反顾,陈翊迈着大步穿过了满是车流的小马路,近乎命令的口吻朝她喊——

  “白音!站住!”

  可对方依旧没有要站住的样子,倔强又踉跄地行至人行道边缘——她的凉鞋带全然坏掉了。

  前面路口的信号灯变绿,车辆即刻疾驰加速,眼看处在边缘的白音歪歪扭扭,时刻就要倒进马路里,陈翊瞬间跨过去,立刻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拖到伞下,自己则立刻背过身去,挡下来那疾驰而往的车辆溅过来的积水——

  “小心!”

  上一秒还各自狼狈的二人,此刻已经共同躲在伞下。

  此刻的白音,像极了一只暴风雨里无家可归的猫,眼神惊慌错愕,头发湿透,没了晚餐时的精致光泽,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陈翊的指尖触到她手肘的皮肤,身体里透出来汩汩凉意,甚至还在发抖——虽然是夏天,但被这么凶猛的雨水一淋,总归遭不住。

  “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不要你送。”

  她别过脸,并不看他。

  “走吧,别逞强。”

  “我说了不要!”

  “既然这么讨厌我,那今晚干嘛还要来?!”

  伴着伞外哗啦啦的雨声,陈翊被她三番两次的拒绝,搅和得急躁起来,气话不自觉脱口而出。

  可他很快就后悔了,没来由地想起李君昂曾说的:别对女生大嗓门,不然有理也变没理。

  “这是我的工作,我没有选择。而TR除了仰仗慕白,也没有选择。你是想看我这些年落魄潦倒的模样吗?那你已经看到了,满意了吗陈总?!”

  白音也吼得不甘示弱,尽管她的理,也不过是在掩饰发泄。

  哗啦啦的雨水,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脚疼吗?”

  不知过了多少秒,陈翊才问了这么一句。

  可这一问显然令白音意外……她顿时懵了,顺着他的视线找去——是她早被磨破发红的脚踝。

  “还…还好吧。”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此刻站到你身边,只是不想你再淋雨,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对你的遭遇幸灾乐祸,你可以不领情,但至少别曲解我的关心。”

  他的话掷地有声地落在伞里,白音眼中愤恨的光,这次缓缓淡了下来,她才注意到,陈翊此刻的境遇,也没比她好多少——

  浸湿的前襟与袖口,皮鞋和裤脚也被淋得不成模样,贴在鬓角被半濡湿的碎发,无不宣示着他的狼狈,哪里有今晚在餐桌上一半光鲜笔挺?

  她这才幽幽开口,语气也软了不少:“我家就在前面,两步路就到了,不用你送。”

  “鞋子都这样了,还能走吗?”

  闻此,白音索性将鞋子脱了下来,两只纤细白嫩的脚就这样赤条条地踩在石板上,抬头坚定表示:

  “鞋子坏了大不了丢掉,慢慢走回去就行,我一个独居女生,不想向外人透露具体地址,这么解释,可以接受吗?”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条理清晰,这个理由,他再找借口下去,确实不礼貌了,吞咽了几番无奈后,陈翊将伞轻轻推到白音手里,直到确认对方已握紧伞柄,他才道——

  “这把伞你拿好,走慢点,小心石子。”

  雨打在伞顶的声响渐次稀落,他倾身走出这把遮蔽倾盆大雨的伞,重新踏入雨幕。

  淋一场雨,把他的心火扑灭吧,顺便冲刷掉那张已团成死结的网!

  那晚到家时,母亲陈菁云被狼狈不堪的儿子吓了一跳,一边张罗方姨给他拿换洗的睡衣,一边碎碎嚷嚷着埋怨:

  “哎呀怎么回事,我记得有给你车上放过一把备用伞的啊?”

  第二天,当李君昂听说了陈翊“英雄救美未遂”的经历时,他再次愤然捶胸,咒骂着他这好兄弟的榆木脑袋:

  “陈翊你是不是块木头啊?!她鞋都坏了,你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在雨里走回家?!大老远跑过去递一把伞算怎么回事?她刚把伞撑好,你就一个公主抱上去不好吗?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你知不知道自己浪费了一次多好的机会?”

  他半晌才回:“那不是很无理吗?”

  对此,李君昂只能发出一个大拇指,顺带一句:

  “活该你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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