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夕阳如打碎了的鸡尾酒,顺着风与纱浇进了窗外的游泳池,粼粼微光经过窗纱的过滤,映染上了白音的脸。
“下午准备了一桌子饭菜,弄得我满身油烟味,所以才趁煨鸡汤的时候,简单冲了下凉。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闻此,白音的脸上赧意立显,虽只消一瞬,陈翊却也心满意足。
“既然你不跟我生分了,那我就当你谢过我了。”
她“噢”了声,再度低头喝起汤来,显然并不服气,稍作思索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
“如果你今天请我来,只是想听我改口的话,那么这个目的你已经达到了,陈翊。”
白音将空碗朝前一推,抬起眼,与他毫无保留地相对,“但除了这个,你显然还有别的用意。”
“什么用意?”
陈翊也放下筷子,撑起手肘,正面迎上她的眼神反问。
“酒店套房这么私密的环境,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请异性吃饭的好去处,而你既然没有那种想法,甚至最近都没有回家住,却还是要把我约过来,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请吃个饭、追问称呼这么简单,所以……”
白音的手指懒懒交叉,下巴悠悠地抵在指缝间,盛满了秋水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较大的波澜,却已在陈翊的心上掀了阵涟漪。
“你是不是最近发现了什么,怕约在外面被人盯上,才以这样的方式掩人耳目,实际上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吧?”
殷红的晚霞余韵映在陈翊脸上,一半柔和亲近,一半则看不出虚实。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没回家?”
白音耸了下肩,轻松脱出,“一看就知道啊,丽行对您这样量级的客户,所有的服务配备一向以高端打头,光是饮品这块,就不可能提供TR的茶包,再有就是会客厅沙发上的洗衣袋,看包装应该是洗好的衣服,如果你只是来住一两天,何必带这么多换洗衣物?
再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套间里的用香与丽行专用的调香不一样,你应该专门交代过,要换成私人用香的吧?”
之所以知道这是他的私人用香,自然是这香味唤起了白音先前与他在摩天轮上的记忆——发生爆炸的瞬间,她慌乱间撞上了他的胸口,转瞬即逝的水生调青柠香,与适才进门扑鼻而来的味道,以及他此刻散发的香味如出一辙。
如果没有多日生活过的痕迹,这房间香味怎会来的如此自然。
陈翊望着她解释完后得意的表情,才哂笑道:
“你脑瓜这么灵光,也许比我更适合做这个总裁呢。”
可白音不以为意,全如当年般不屑一顾。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到底什么事?”
陈翊这才敛容正色:
“我怀疑,摩天轮上的装置跟鑫荣脱不了干系,所以我找人去查了查,发现鑫荣旗下的临川钢铁最近的举动很怪异,打算盯一下,你也要防备相关人士。”
白音微怔,“临川钢铁?是宋临川的那个公司?”
“嗯,临川钢铁实力不小,是鑫荣上市以来最引以为傲的企业了,所以宋家与俞家的关系也很微妙。你应该有听说过吧?”
白音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
陈翊当年与俞南风那般姐弟情深,现下却因着生意场上的事,而心生嫌隙。她甚至都没问,为什么陈翊笃定摩天轮一案,会与鑫荣关系重大……
“我知道,不过比起临川钢铁,宋临川的女儿反倒让我更有印象。”
这倒让陈翊一愣,“你认识她?”
“算不上认识,一面之缘而已。”
白音娓娓道来——“当时我还在上高中,你应该是在美国上学,那几年南风姐……”她顿了一下,改口继续,
“那几年俞总隔三差五来家里看我爸,不得不说,鑫荣当年能渡过难关跻身上市公司的行列,慕白没少在背后下功夫,而当年鑫荣旗下出力最大的,就是这个宋临川。
鑫荣上市后办了一场庆功宴,为了不驳慕白的面子,特意经由我爸的授意,把宴请场地设在了我家,就是在那场庆功宴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宋临川的女儿。
她长得漂亮,身材高挑,气质又温婉,还弹得一手好琴,当天没少出风头,俞总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才开始与他女儿走得特别近的……”
听到这里,陈翊忽然追问:“那场宴请,我妈在哪?”
“她?她也在宴会上吧,怎么这么问?”
她向来与陈菁云不对付,即使是回忆起过往琐事,也不会刻意留意她的存在,猛得听陈翊这么问起,她反倒好奇起来。
由此,陈翊托出了前几天他被迫相亲的事,顺势提出疑惑,“如果我没记错,我妈前几天是第一次见宋知袅本人,但刚听你这么一说,多年前的庆功会上,宋知袅既然那样夺人眼球,你对她都有如此印象,那我妈当时怎么会没见过呢?除非…她那次不在。”
白音觉得他这推断有理,可仔细回忆了之后,仍摇头,“我真的忘记那场庆功宴具体的细节了,那天人太多,可能她当时去内场休息,恰好错过了宋知袅弹琴的环节呢。”
“也许吧。比起这个,宋临川现在想要做什么,似乎更令人头疼一点。”
听陈翊轻声叹息,思虑深重,白音则对上了他的思路,“宋家人动静这么大,当年就通过这个女儿攀上了鑫荣,又在这么敏感的阶段想要攀慕白,你是怀疑宋临川表面上是想得寸进尺,实则是背后有更大的猫腻?”
闻此,陈翊立刻摆出一副偶遇知音的表情,笑着点头。
白音又问:“那你觉得宋知袅怎么样?”
他摇摇头,无辜表示:“不怎么样。”
“可俞总明摆着是想撮合你们两个,那这一点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又不喜欢她,当然是直接拒绝了。”
这一口一句不屑一顾的语气,倒令白音不爽了——
“你怎么能直接拒绝呢?你自己都怀疑这里面有猫腻了,完全可以先从她入手,探出点什么风声啊。”
“你是说让我亲近宋知袅?”
“当然,她可是‘近水楼台’啊,你怎么反倒这个时候开始犯糊涂了?这可一点不像……”
埋怨还没落地,陈翊那双原本讳莫如深的眼里,忽得闪过一丝惊喜,他忍俊不禁道——
“果然还是你最懂我,阿音。”
他笑得颇为畅意,仿佛白音刚刚在对他大夸特夸,夸得他心花怒放起来。
白音愣怔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刚刚是故意试探我的?”
他点点头,轻快解释:“我今天叫你来,除了告诉你这些,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现在看来,我们在这件事上又不谋而合了。”
一餐将毕,陈翊一脸得意地站起身来,一边将餐盘收好,一边解释——
“自从经历了上次乐园的案子,我发觉我们俩还是很有默契的,狂却,那个案子背后牵涉很深,你我都无法置身事外。”
他把餐盘放进洗碗机,转向吧台冰箱处……
“就像当时在摩天轮里分析的那样,你也怀疑对方想要一网打尽的不只是我,而是任何对慕白已经或者可能会把控主权的人,而两种人,也正巧是你和我。
那次之后,你没有主动来找我复盘,一来时间紧迫没有机会,二来我想…你并没有那么信任我,对吧?”
屋外的景致已然擦黑,万家灯火冉冉亮起。
他打开冰箱,玻璃容器们相互碰撞,发出乒乓脆响,陈翊问她:
“想喝点什么?”
白音瞟了眼那些华丽精致的洋酒瓶子,不假思索答:“我不喝酒,冰可乐就好。”
这答案有点出乎意料,陈翊瞥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老实从角落里扒拉出了一罐可乐,同时拿上了他最爱喝的蓝标威士忌,从橱屉里抽出两只玻璃杯,其中一杯倒上可乐,另一杯则放上预先准备好的冰球,再斟满了威士忌。
白音仍坐在餐桌旁,默然观望着,看着这个难说亲疏的男人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端起两个杯子走回自己面前……
“其实摩天轮的事件一出,我也后怕极了,而唯一可以与我感同身受的人…只有你,阿音。”
他将那杯可乐递到眼前,白音刚触碰到微凉的杯壁,对方忽然认真道:
“所以我才想要见你。”
他的眼神柔如月下山泉,深远清凉,带着些沁人心脾的温润。白音一时走神,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等意识回来时,手里正握玻璃杯,杯身是冷的,手却带着温度——这样淡的温度,要如何才能暖热一个人的心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可乐了?”
对方话锋一转,像是逃也似的避开,又留有余温。
迟疑三两秒,她不甘示弱地回敬——
“你都可以喝酒,我喝可乐又怎么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大概是回忆起了什么琐碎的事……
——
陈翊第一次回国时,做了一道可乐鸡翅,白音只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边,他当时很认真追问:“是哪里不好吗?”
她毫无兴致地回复:“我不喜欢可乐。”
陈翊顿时也不知道怎么接了,气氛一度有些僵硬,还好白长黎给她圆个场:
“阿音从小就不喝可乐,倔得很。”
而白音之所以调侃他喝酒,也是想到他成人礼那次,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喝得脑瓜乱炖,虽然那时候跟他不熟,但他的洋相还是有所耳闻的,夏明彻之后也没少在她身边吐槽:
“看陈翊平时那样子还以为多能喝呢,结果酒量也不过如此。”
白音虽然笑了,却也不忘点他,“他是刚成年才沾酒,哪里能看出什么酒量?”
“等我成年之后,肯定不会比他差!”
可惜这夏明彻后来啊,是雷声大雨点小,反正至今都被程灵溪调侃为——薛定谔的酒量。
——
“上次在鹿鸣轩看你滴酒不沾,还以为你酒量和夏明彻一样呢,没想到私下还会独自小酌,酌的还是这么烈的酒。”
追忆间,两人已从室内聊到了室外,坐到了泳池边的躺椅上,浓郁的夜色为底色,辅以城市璀璨的灯光点缀,泳池上的泠泠细波作配,晚风温柔,过滤掉层层热浪,洇着池水的清凉,拂在脸颊上,惬意舒爽。
“场面上的酒是工作应酬,能挡则挡,私底下独酌是喜好,喜好自然是能享受就享受。”
威士忌冰凉热辣的口感直冲眉心,他用余光瞥到了白音的侧脸——
虽是在躺椅上,可她的体态依旧端正,微风拂过她的长发,他甚至能感受到几缕她的发丝,若即若离地抚过他的手腕,连空气都是她的发香。
“看来你这几年过得还挺滋润,毕了业,回国管理公司,不想回家就来酒店住几天高级套房,游游泳、品品酒,是挺惬意。”
白音的身形稍作松懈,手肘支向身后的躺椅,可说这话的语气,分明是故作淡定。
“惬意是有的,但并不是常态。”
“有些人连偶尔惬意都做不到,何谈常态不常态,你这话可有点拉仇恨了。”
她话中含刃,内容轻,可伤害大。
陈翊明白,这种伤害,于她口中的“有些人”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所谓的时过境迁,不过是像他这样置身事外的人,自我安慰的理由,而承担了结果的人,是否有接受时过境迁的勇气,而他又有什么资格替白音抱不平?
“阿音,”
借了微醺的意,他缓缓开口。
“你当年离开,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空气寂静,晚风沉默。
他今天绕这么大一圈请她过来,私心是想见她,顺便讲一下宋家的事,否则他又该向谁吐露他的无奈呢?
可他偏偏又是个得寸进尺的人,不论时间长短,结果如何,这道坎,这个心结,是他与她真正破冰的第一道关卡,不破这关,哪怕有再多的试探与自述,都是白费力气。
“过去那么久的事,还提它干嘛?”
这话像在三伏天往他怀里扔了一颗冰球,他拿在手里,堪堪溶解,却也冰得他无知无觉。
“我知道你当年并不是真的离家出走,而是被我妈和夏叔他们动了手脚吧?”
“既然你都猜到了,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我并不了解全貌。”
“全貌是什么重要吗?反正已经没有人在乎了,我也…不在乎了。”
白音哽着嗓子,硬从嘴里扯出来最后一句话,第一次觉得兑了冰的可乐这么苦涩,涩得嗓子发凉发痛,余味却又是灼烧的感觉。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了,那我提到这事你怎么还会是这个反应?”
陈翊将饮了一半的威士忌放上二人之间的圆桌上,整个人从躺椅上坐起,适才的忸怩,因着二人来回的推脱消解到无序,烈酒的后劲怂着他不吐不快——
“当年的我无力扭转局面,只能看着身边所有人,编排你不辞而别,编排我莫名继任,我连为你正名,为自己讨个说法的权利都没有,这件事已经困扰我四年了阿音!我需要知道当年的真相,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不得不离开?让我愧疚了这么久?!”
他的话掷地有声,这份不怒自威的气势,是白音在记忆中寻不到的参照。
她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杯子,冰块全然稀释进了可乐里。
“…如果说,当年我其实是被算计着赶出来的,你会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