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真是疯了!
这道抑扬顿挫的女声在风中飘荡开来,竟无端使得林间气氛阴森了几分。
然而,说这话的人却对此浑然不在意。
并且,她压根不想也不屑,更不准备留时间给对方揣摩自己的用意。
一边用伞尖敲了敲地上巨型摆件的指骨,一边用幽幽语气继续刺激人,“断指之仇,这么轻易就忘了?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袁少当年被断一指,后来还是在心腹的掩护下才得以仓皇逃窜。
实不相瞒,乌城一别,这么多年,可叫我好、等!”
“袁少到了京城可莫要满嘴胡话,我只当你是想起往事过于激动。
如今既然想起来了,既然不远万里入了京,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不妨——让我送你们整整齐齐下山,权当弥补当年的遗憾。”
换言之,今夜就是他们的死期!
说到这里的下一瞬,唐慕之一秒都没多等,扬手便弃如敝履地将对讲机扔了出去,任由袁林粗重的喘息声和不堪入耳的谩骂烂在腐蚀的枯枝败叶中。
只不过,相较于袁林的气急败坏与怒火冲天,女孩乌亮的瞳仁中却浮起惬心快意的流光,只等漏网之鱼主动上钩——
她暂且无法掌握这些人具体的埋伏点,逐个击破耗时耗力不说,更可能会给袁林留出狙击裴子羡一行人的时间和机会。
所以,打蛇打七寸——攻其要害!
递增式威胁的言语刺激与试探,可以同时达到引蛇出洞和擒贼先擒王两个目的。
但,光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
是以,唐慕之侧耳倾听,仔细辨别着可能由于袁林过于激动而引起的小范围声响来源,又仔细分析了须臾,便转着尚未打开的黑绸伞,继续朝山顶的最佳狙击地点前进。
而就在这座山上,被称为袁林的男人气势汹汹又不甘地扔掉对讲机,然后紧了紧手中的狙击枪,接着再度瞄准了不远处湖面的一艘游艇。
经过再三确认,此时此刻,坐在甲板躺椅上闭目养神的男人正是此次暗杀目标。
但他周围戒备森严,保镖位置的不断变换,让自己一再错失优先瞄准点。
陵城传言这个人就是冷面阎王,落在他手里定然有去无回,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只有一次一枪毙命的可能……
可就在刚刚,一道略显陌生却步步紧逼的挑衅声又一次打乱了他的节奏,以至于他不得不重新瞄准,并再次重新找机会。
而随着袁林强迫自己稳定心神瞄准,他却始终无法静心。
因为,有道高高在上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回荡着,一遍遍地将他早已刻意屏蔽但却始终不能忘却的被断指剔骨的血淋淋场面拎了出来。
久违的痛楚与耻辱令袁林不由戾气翻涌,而就在这时,一种莫名的不安让他觉得后脑勺好似有一阵冷风吹过。
袁林顿感不妙,忙从枯草中摸出刚丢出的对讲机,又用暗号联系了一早埋伏在暗处的兄弟们。
结果,无一例外,无人应答。
“操!”
袁林面部肌肉抽搐着,他太清楚这代表着的意思了!
霎时间,一种熟悉又后怕的恐惧感直冲天灵盖!
以至于,在又一次看到直升机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刹那直接乱了阵脚。
蹭地一下从地面弹跳起来,然后端着狙击枪就对准了过去!
“fu*k,敢往老子枪口上撞……”
他袁林脾气急性子暴且一向狡诈刁钻是不假,但他可从来不是蠢货。
为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他特地查了京城的几大势力。
因而,当先前那架拓印着唐氏标识的直升机降落在雁栖湖游艇上时,他并没有轻举妄动。
先不论那是不是姓裴的找来的外援,这种紧要关头他不想横生枝节与京城四大家之一的唐家结怨。
否则,到时候他哪怕一枪爆头取了目标人物的性命代替蜃楼完成雇佣任务,甚至取代了蜃楼的位置,一举成为国际第二大佣兵团,也不见得能顺利摆脱唐家的报复。
但这架敢在他头顶贴脸开大的直升机就不一样了!
卷起的风力不仅挡住了开阔的视野,还干扰了他的窃听信号!
而且,又没有特殊标识。
所以,它既然敢过来触霉头就不要怪自己给它一锅端了!
袁林愤恨地啐了一口,迅速开了三枪出气后,便准备放手一搏——
虽然他占据了天时地利,但人不和。
就比如,后有追兵,且人手又不足。
索性兵行险招,趁对方还没发现他之前先下手为强!
打定主意时,头顶带着三个明显弹孔,摇摇欲坠的直升机在一阵躁动的乱流与震动中侥幸维持平衡后,也终于狼狈地原路返航。
不管这架直升机什么来头,但它既然两边都不帮,那就滚一边去别碍事。
是以,在清扫了障碍之后,袁林重新熟练地架起狙击枪。
他知道自己即将暴露,所以,这一次,没再继续观望。
就是,没想到,山顶闹出这么一阵动静之后,目标人物不仅还跟先前一样姿态慵懒,甚至还颇有兴致地点击着平板。
也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心大,总之,袁林暗暗松了一口气时不由得意起来。
他知道,机会来了!
属于他袁林的时代也即将到来!
于是,一边屏息,一边直接扣动了扳机。
只是,可惜,他的子弹与目标人物擦肩而过……
并仅仅射中了旁边一个保镖的腿部。
然而,一瞬间的紧张过后,袁林看着甲板上好像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并且还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的一帮人放声嗤笑了起来,“呸,什么陵城裴爷,不过是浪得虚名而已。
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
而就在袁林表情邪肆又高亢地准备再次射杀时,随着一片血雾陡地模糊了双眼,他的右手腕也立刻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硝烟混着血腥味充斥在鼻腔,袁林下意识扭头,不可置信地顺着手上的血窟窿看过去——猩红斑驳的光影里,竟是一道黑影正逆光而来的画面!
……
雁栖湖面,随着被直升机旋翼所卷起的层层白浪逐渐褪去,一阵接一阵的涟漪余波中,萧煦也利落地扶着舱门一跃而下。
却不想,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枚裹挟着热度的子弹从他面前飞过,然后割裂空气,最终“砰”的一声钻进一旁黑衣人的皮肉中。
然而,萧煦对此却面不改色。
径直绕过那个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却闷声不吭的保镖,接着来到了同样无视伤者正低声汇报的谢昀身旁。
“老大,”这时,谢昀一边按压耳麦,一边偏头瞥着正从山顶缓慢下降的直升机,咂了下舌尖,“南宫晟虽然没坠机,但他遇袭受伤,一定会在老爷子面前参您一本……”
萧煦倒也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凡事都讲先来后到,总得等人把话说完。
不过,看谢昀的态度就知他们显然并没有把这位南宫家主放在眼里。
其实这都不算什么。
关键是,他一个陵城裴爷怎么好似和南宫晟那一脉还有不少瓜葛?
此时此刻,萧煦并没有过多深究这个问题,只当他们生意人利益牵扯甚广。
毕竟,他一个舞刀弄枪之人,也就只能想到这么多。
而且,相较于这些,他更擅长分析战斗现场。
比如,可以肯定,射中南宫晟专机和这个保镖的狙击手就埋伏在对面山头……
然而,不管几方势力如何纠缠,作为称职负责的爱情保安,他的首要任务是——把人安全带走。
就在萧煦制定计划琢磨着大不了把人绑走时,就见谢昀看着卫星电话,蹙眉向人请示,“老大,蜃楼埋伏在外围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听到风声,突然全撤走了。”
“除了我们抓到的这两个,藏在水中的八人也已开始撤退,要不要一举歼灭?”
闻此,萧煦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就只是,不等他理清思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谢昀抬头看了眼先前那个被狙击枪射中腿部的保镖,而就在萧煦估摸着他是不是要慰问手下一番时,等来的却是谢昀的连声不满与讽刺,“想不到,自诩盛名的蜃楼原来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
“其实,惜命本没有错。
只是,我很难想象,你们就是用这种下三滥伎俩击败無盟,并跻身国际第二佣兵团的?
该说不说,真令人刮目相看!”
这时,萧煦老神在在地摩挲着下巴,终于恍然大悟——
这个穿着和裴爷身边保镖一模一样黑西装的男人,其实是蜃楼的人?
那另一个被抓的,也是这样乔装混入裴爷保镖队伍的?
这两人能顺利混进来,倒也算能耐。就是可惜,一早被发现了不说,还被拉过来送人头了。
等等……
刹那间,萧煦脑中闪过一个诡异的想法,可他一时间竟没抓住。
不过,他转而却想起了另一个机密信息。
原本,国际三大佣兵团依次为等闲、無盟和蜃楼。
可四年前,無盟突遭变故。
核心成员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因而一夜之间大名鼎鼎的無盟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自此,除了那个一听名字便知绝非等闲之辈的神秘组织等闲,国际佣兵团唯蜃楼一家独大。
而就在萧煦想看看蜃楼成员是不是真如谢昀所说胆小如鼠,阴险奸诈之时,却有一道趁人不备的暗影以离弦之箭的架势朝裴子羡偷袭了过去……
可就在偷袭之人举枪射杀,子弹被空气短暂定格的画面里——却是裴子羡全程熟视无睹的睥睨姿态,以及谢昀拔枪,萧煦上前擒拿的场景。
然而,更诡异的是,不等谢昀扣动扳机,随着偷袭之人射出的子弹划破湖面,却有另一枚子弹射中了偷袭之人的肩头。
随着一声爆破,偷袭之人瞬间倒在了血泊当中。
而射中他的这枚子弹竟来自对面山峰!
是有人来相救,还是有人想射杀大佬?
一阵诡异的静谧之后,萧煦第一个发话了。
爱情保安不管形势,他只在乎是否能顺利完成任务。
而眼看着形势愈发严峻,他再怎么也不能坐以待毙。
虽说以他用枪的经验可以判断出这第二枪远比之前的那枪更专业,开枪之人绝对是个高手。
换言之,这第二枪要是真冲裴爷来的话也不是没有胜算。
所以,这一枪是救他还是害他,其实很明显了。
但他才不管。
毕竟,小姐的命令是叫他把人接走。
于是,某管家往大佬跟前一站,就半威胁半规矩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裴爷,大小姐命我来接你,您还是先跟我走一趟?!”
谢昀被这一幕杀了个措手不及。
海陆空。
萧煦是从空中来的。
水里有蜃楼成员,山上有無盟的人,大小姐倒是聪明的。
而就在谢昀琢磨着事已至此,自家主子也差不多该功成身退的时候,便见有人确实等不及了。
就只是,当他走向直升机时抛出的问题却让人胆寒,“她在哪儿?”
是啊,大小姐人呢?
大佬知道女朋友派萧煦来接他,也知道女朋友自己的车开向了雁栖湖方向。
可是隧道坍塌,她进不来,所以早就派祝景去接她了。
“大小姐她开车……”
“慕小姐她进山了,老大。”
当祝景略显颤抖的汇报声从卫星电话中流淌出来时,裴子羡墨黑的瞳孔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其中情绪很多,但交织着的震惊与自责则更为明显。
然而,须臾之后,男人望向山峰的瞳中却倏然浮起一丝赞赏,薄唇也不禁一字一句地呢喃出声,“babygirl,真是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