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学院门口。
阳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穿透稀薄的云层,慷慨地洒落下来。
苏七就站在这片光晕里,一米七的身形被勾勒得纤细而挺拔,像一株孤峭的寒竹,要去探望潇叔和白姨,礼数不可废。
正好上午没课,去Aqi取那份特意定制的、白姨最爱的苏绣披肩,再给潇叔挑两罐顶级的凤凰单枞,时间刚刚好。
那双玛瑙般深邃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折射出近乎无机质的冷光,沉淀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疏离,璀璨如星海,却也幽深似寒潭。
此刻,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飞快掠过——她的模特车,昨天刚送去进行季度深度保养。
啧,时机真不巧。
没有半分犹豫,苏七抬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简洁的弧度,一辆亮着“空车”灯牌的出租车便顺从地滑停在她面前。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内弥漫着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
苏七靠向椅背,身体放松,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
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轻点,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信息发出,几乎是瞬间,屏幕亮起回复:
>**苏七:**“东西准备好了吗?”
>**未知号码:**“七姐,都备好了。保险柜三层左七。”
>**未知号码:**“收到。”
屏幕暗下,她将手机随意塞进工装裤口袋,阖上眼帘。
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她需要片刻的宁静,为即将到来的探访积蓄一点温和的能量。
然而,当车行过半,苏七倏然睁眼,目光精准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梧桐树的剪影、熟悉的商业楼宇标志方向不对!
这条路正通往燕京西郊的盘龙山,与她要去市中心Aqi旗舰店的路径截然相反,甚至南辕北辙!
眼底寒光乍现,瞬间凝结成冰。
苏七的视线如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不算干净的车内后视镜,牢牢锁定了司机那张因紧张而扭曲、布满细密汗珠的脸。
“谁派你来的?”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车厢内,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
开车的司机大叔浑身猛地一颤,方向盘差点脱手。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廉价的化纤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放掉这单?那笔对方承诺的、足够他全家吃三年的巨额报酬像魔鬼的诱惑在耳边低语;
不放?后座这个年轻女孩的眼神……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人气,仿佛能洞穿他所有卑劣的心思。
他今天天不亮就守在这条通往学校的必经之路上,像一条潜伏的毒蛇,目标就是她——照片上那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学生。
他以为只是个轻松的“带路”任务……
“有……有、有人……要、要见你。”他声音抖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碎玻璃。
“不怕死吗?”苏七的声音更低了,像毒蛇吐信,带着一种淬毒的平静。
根本不用想
她才刚踏入燕京这片土地不过两日,对方的手竟已如此迅捷地伸了过来,甚至精准地拦截在她去Aqi的路上?
这份“热情”的“欢迎仪式”,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很好。非常好。
“他们会付钱给你,”
苏七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一笔在你看来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可有没有命去花,有没有命去享受你想象中的好日子……”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嘲讽的弧度,
“就看你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命……够不够大了。”
司机大叔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方向盘套被他抓得吱呀作响。
巨大的恐惧和贪婪在他浑浊的眼中激烈交战。他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
“他……他们会杀了我吗?我只是……只是带个路……”
“杀你?”
苏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而毫无温度的低笑。
“对他们而言,碾死一只蚂蚁需要理由吗?那不过是抬抬手指的消遣。更‘贴心’的是,他们通常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总要在你咽气之前,安排点特别的‘乐子’,让你好好体验一番……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司机,看到了某种更血腥残酷的画面
“最终,你会像一块被榨干的破布,对这污浊的世间,彻底了无牵挂。”
说完,她似乎厌倦了这场对话,身子又懒懒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
恰在此时,一束穿透车窗的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半边脸颊上。
光线勾勒出她完美的侧颜:淡扫的娥眉下,长睫如蝶翼栖息;肌肤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暖玉,在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紧抿的樱唇不点而赤,饱满娇艳,此刻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冷冽。
腮边两缕不驯的碎发,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而随风轻拂,不经意间为这张过于冷艳的脸庞增添了几分慵懒而危险的风情。
司机大叔下意识地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那惊心动魄的美貌让他有瞬间的失神,随即,一股更深的、源于灵魂的寒意瞬间将他淹没。
这哪里是什么无害的女学生?这分明是……是索命的罗刹!
“姑……姑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崩溃地喊道,肠子都悔青了,“那、那我把车给你开?钱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想活命,”
苏七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就给我握紧你那该死的方向盘,眼睛看着路,好好开你的车。再抖一下……”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司机大叔猛地一哆嗦,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刻死死攥住方向盘。
头上的冷汗汇成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方向盘和裤子上。
他用力地、不断地吞咽着唾沫,仿佛这样能压下喉咙口的恐惧,强迫自己瞪大眼睛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横竖那笔钱是没命拿了,不如……赌一把信这尊煞神?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飘渺的稻草。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在盘龙山的半山腰一处荒僻的岔路口停下。
前方是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尽头隐在一片稀疏的、带着秋日萧瑟的林木之后。
一栋灰白色的旧式别墅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墙体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几扇黑洞洞的窗户像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冷冷地俯瞰着来路。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山风吹过林梢发出的呜咽。
司机大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车的,双腿抖得像狂风中的芦苇,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他扶着车门,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姑……姑娘,求、求你了!要不,你自己进去吧?我……我就在这等……等您?”
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离那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别墅越远越好。
苏七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稳稳地踏在布满碎石和枯叶的地面上。
她微微仰头,目光扫过那栋阴森的别墅,眼底深处,一丝猩红如滴入水中的墨汁般迅速晕染开来,将原本漆黑的眸子染上几分妖异。她侧过头,水光潋滟的眸子扫过司机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绝望的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人会帮你收尸。”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司机的心脏。
“如果你选择死在外面,结局就是曝尸荒野,任由野兽啃食,或者在这荒山里慢慢腐烂,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白骨。跟着我进去……”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或许,你还有那么一线生机,看到明天的太阳。”
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苏七迈开长腿,步伐沉稳而坚定,径直走向那扇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别墅大门。
沉重的皮靴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司机大叔浑身一激灵,环顾四周荒凉险恶的山野,听着那催命般的脚步声,巨大的孤独感和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紧紧缀在苏七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仿佛那是唯一的光源。
他身上那件廉价的半袖T恤,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冰凉黏腻。
别墅的铁艺大门锈迹斑斑,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沉重地被她推开。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血腥与药水气息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让紧跟其后的司机大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客厅的光线极其昏暗,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家具蒙着白布,积满了灰尘。
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沙发周围一小片区域。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下缓缓沉浮。
“来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如同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刮擦感,瞬间刺破了室内的死寂。
昏黄的灯光下,破旧的绒布沙发上,陷坐着一个身影。
他身形异常瘦弱,裹在一件宽大的、不合时宜的黑色风衣里,更显得形销骨立,目测身高不过一米七五左右。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左眼被厚厚的、泛着黄渍的纱布层层包裹,斜斜地缠过半个头颅。
暴露在外的右半张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干涸河床般狰狞可怖的伤疤。那些疤痕深深凹陷,扭曲盘结,新肉是暗沉的粉红色,旧疤则是丑陋的褐色,如同一条条恶心的肉虫爬满了他的皮肤,彻底毁掉了原本的容貌。
仅存的右眼浑浊不堪,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缩得很小,像毒蛇的竖瞳,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刻骨怨毒和病态兴奋地盯着门口逆光而立的苏七。
“嗬……嗬嗬……”他似乎想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牵扯着脸上的伤疤一阵蠕动,更加骇人。“苏七,还真是好久不见”
苏七脸上没有任何惊惧或厌恶的表情,仿佛眼前只是一件寻常的物件。
她步履从容,径直走到沙发对面一把同样蒙尘的硬木椅子前,毫不在意地用手拂了拂上面的灰,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长腿随意交叠,帽檐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迎上对方怨毒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充满讥诮的讽笑:
“命挺硬。还没死透呢,尚柏?”她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语气熟稔得如同问候一个令人厌烦的老熟人。
听到这个名字,伤疤男——尚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包裹着纱布的左眼位置似乎有深色的液体渗出。
仅存的右眼瞬间爆发出更加怨毒的光芒,像淬了毒的针。
“托你的福!”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破碎难听,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沙发腐朽的绒布里。“拜你所赐!我变成这副……鬼样子!生不如死!”
苏七微微歪了歪头,帽檐的阴影在她精致的下半张脸上流动,红唇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妖冶。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射向对方:
“哦?是吗?那我是不是该说……不客气?”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阴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当年纳海河畔,你和你那群鬣狗一样的兄弟,为了那批‘货’,屠了整整一个寨子,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我那一枪……”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包裹的左眼和满布疤痕的脸,“没直接送你去见阎王,算我失误,让你多活了这几年,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这份‘恩情’,你该好好记着。”
尚柏气得浑身发抖,仅存的右眼死死瞪着苏七,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土豆’……在……在你手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带着血丝从他扭曲的嘴角喷溅出来。
苏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刀锋,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连她身后的司机大叔都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这就是你主子像条疯狗一样,我刚落地就迫不及待派你来‘打招呼’的原因?还是说……”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尚柏那张可怖的脸上逡巡,“你这条丧家之犬,也妄想分一杯羹?”
尚柏剧烈地喘息着,像条离水的鱼。
“它不属于你!交出来!否则……”他试图威胁,但话语在苏七冰冷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否则怎样?”
苏七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却带着致命的侵略性。
“否则就让你身后那些藏在二楼走廊阴影里、端着MP5的废物们开枪?还是让你埋伏在窗外林子里的那个狙击手试试他的准头?”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空间。
尚柏浑浊的右眼猛地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布置,还真是一点都不能小瞧苏七
苏七轻轻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省省吧,尚柏。你主子派你来,不过是想确认‘土豆’是否真的在我这里,顺便……”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冰冷,“试试我的深浅,可惜,你这条命,连做探路石的资格都不够。”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发上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的怪物。
“回去告诉你主子,想要‘土豆’,就拿出点真本事来。燕京不是他的后花园,爪子伸得太长,当心……被人连根剁了。”
她不再看尚柏一眼,转身,目光扫过一旁抖得像片落叶的司机大叔。
“走。”简洁的命令,不容置疑。
司机大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要跟上。
“站住!”
尚柏嘶哑地咆哮,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老旧的勃朗宁手枪,颤抖着对准苏七的后背。
“你……你以为……你能走得了?!”
苏七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尚柏手指扣向扳机的瞬间,身影诡异地一晃,同时右手闪电般向后一挥!
“砰!”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震耳欲聋。
“叮!”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枚闪烁着冰冷寒光的菱形飞镖,精准无比地击打在勃朗宁手枪的枪身上!
巨大的力量让尚柏本就枯瘦的手腕根本无法承受,手枪瞬间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远处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尚柏捂着自己被震得发麻剧痛的手腕,惊骇欲绝地看着苏七缓缓转过来的身影。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造型奇异的银色飞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致命的幽光。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掉落的手枪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