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旦妊娠，就是用自己的命来哺育另一个生命。”
“大月份拿掉孩子，自己相当于只剩下半条命。”
“我就不说心理上的影响了，仅仅生理上就必须有一个平缓的恢复期。”
老医生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帘子的方向。
有些欲言又止，最后示意了一下厉云霄。
“跟我去趟诊室。”
厉云霄微微拢起眉心，似乎想留在这里。
老医生先走两步，发现他没跟上，便回头。
“不用守，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她的身体严重透支，还是让她多休息会吧。”
“……”
听到这句话，厉云霄微微一滞。
透过帘子的小孔看一眼苏糖的脸，才动了。
帘子里的苏糖，正打着吊瓶。
整个急诊的床位，她这边是最安静的。
似乎状况是最轻的，但似乎，也是最重的。
因为不知是熟睡还是昏睡，对外界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即便是合着眼睛，眉心却没有舒展开。
另一边，厉云霄跟医生进了办公室。
老医生正在调取苏糖的病历，一脸严肃。
她似乎觉得年轻人不应该到这种地步，肯定是怀孕时就出了某些问题。
结果一看，真就是经验谈了。
老医生一看苏糖之前的就诊记录，忽然铁青了脸色。
“你是怎么做人丈夫的？之前产检的数据不算优秀，也在正常值之内。”
“怎么这么大月份的孩子会突发胎停？”
“什么？胎停？”
这个陌生的词汇，厉云霄完全没听过。
看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老医生就更生气了。
许是见得多了，当下就认为厉云霄是那种甩手掌柜。
她沉了沉气，愠怒地说道。
“看来产检也没陪着是吧？我问你，那段时间孕妇的情绪是不是波动了？”
“她这么年轻的孕妇，激素波动会更剧烈。”
“情绪上有反复很正常，关键在于家人如何去疏导。”
老医生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说教，但立马把话题拉回来。
看了厉云霄一眼，直接骂道。
“你应该检讨一下自己，有没有给你老婆足够的关怀！”
“生孩子难道是一个人的事情吗？”
说到这个，老医生气得把手边纸质的就诊单给摔桌上。
“更何况现在人都那样了，不会孩子没了你还责备她了吧？”
“失去孩子，母亲要承受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
“你以为她自己愿意变成现在这样吗？虽然没有顺利分娩，但她的身体一样是经历了一次生产。”
老医生气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道。
“所有的后期休养都要照着坐月子的标准来，否则可能会落下一些病根。”
“现在透支还算是比较轻的后果，但对身体的伤害一样很大。”
她又看了看厉云霄的装束，耐着性子说一句。
“工作再忙，也要照顾点身边的人。”
厉云霄却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边只残余两个字。
胎停。
可是，他没从苏糖口中知悉过。
“医生，她胎停是什么时候？”
敛了敛容，厉云霄决定先问清楚。
老医生简直想打人了，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但医生的职责在这，她还是给厉云霄看了记录。
“这个日期，是第一次胎停。”
“孕妇的处理很冷静，马上就来医院了。”
屏幕上写着一些晦涩难懂的数据，是当时的指标。
老医生却是看得皱了眉头，沉吟道。
“当时保胎效果一般，几天后又来了一次。”
之后的日期，就是连着的。
也就是说，苏糖短时间内连续保了很多次胎。
为什么他会不知道，因为那个时候他根本不在她身边。
厉云霄的脸色微微变了，少见的脑海空白。
这些日期，他不可能不记得自己当时正在做什么。
手机里还留有当时的痕迹，是一通通刻意不接的电话，一封封没看也不回的信息。
他失联了一天一夜后，就是苏糖第一次保胎的时间。
之后，他自顾自去出差了。
纠结于那些可笑的猜测，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厉云霄紧盯着屏幕，一行一行看过去。
最后，落在一个清宫手术上。
这个日期，就是厉奶奶葬礼的当天。
一瞬间，厉云霄整个人都定住了。
血液里流淌的寒意，随着心脏的跳动在侵蚀他的意志。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那个电话。
他误解了的那个电话，认为苏糖是个无情之人的那通电话。
她问他，要不要来看一下孩子。
他没去。
原来，是孩子已经没了……
厉云霄看得触目惊心，久久都无法回神。
究竟，他让对方都经历了些什么？
原来不是苏糖执意要拿掉孩子，是他害死了他们的宝贝。
可是，为什么苏糖不说呢？
是认为他们之间的缘分已尽，或者是在怨恨他让她失去了宝宝。
一想到这里，厉云霄痛彻心扉。
恨他，是应该的。
他忽然能理解苏糖对他的态度了，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比不上这一个。
眼圈微微发红，厉云霄只觉得喉头酸涩得像要抽筋了似的。
可笑的是，他还跑到苏糖跟前。
三番五次地质问她，一个谎言就能盖过一切吗。
现在，他才是杀人凶手。
厉云霄有些无力地撑在桌上，高傲的头在此刻根本无法抬起来。
他真是个混蛋。
“砰！”
一拳砸在桌上，医生的水杯都跳盖了。
老医生被他吓了一跳，没想到是这么沉重的反应。
大概是觉得他已经悔悟了，喟叹地开导了一句。
“现在知道珍惜还不晚，该说对不起就说对不起。”
“悉心照顾对方，她年纪尚轻，应该能恢复的。”
“……医生，纸质记录能借给我吗？”
低着脸，厉云霄语调异常低沉地问道。
老医生微微一愣，寻思着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但厉云霄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对，像是多一分打击就会碎掉。
她迟疑了一下，给了。
“看完记得还回来，要入档的。”
“谢谢。”
厉云霄拿了就诊记录就走，迫不及待想去看看那张小脸。
错过了多少日月，他从没如此渴望过。
原来那些肉眼可见的消瘦，全是他所加诸的痛苦。
他似乎，发现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