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猎人小屋的过程，如同一次精心编排的默剧。雷朔在前，璃星紧随其后，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脚步轻捷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雷朔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手中那个带有夜视功能的简易指北针，在漆黑一片、地形复杂的山林中精准地穿行，避开可能存在的巡逻路线和监控区域。

　　璃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雷朔那近乎严苛的行进速度。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张交织在一起，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但她脑海中那完整的“安魂曲”旋律，却像一道冰冷的清泉，不断冲刷着恐惧和犹豫，只留下近乎麻木的坚定。凌夜辰等等我，我马上来救你——这念头是唯一的燃料，驱动着她早已超负荷的身体。

　　山路崎岖，荆棘遍布。冰冷的夜露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和衣袖，带来刺骨的寒意。璃星能感觉到自己小腿和手臂上被划出的新伤口的刺痛，但她浑然不顾。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跟随前方那个沉默而可靠的身影，以及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上。

　　不知走了多久，山林渐渐稀疏，空气中开始夹杂着一丝咸腥潮湿的海风气息。耳边隐约传来了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响。

　　快要到了。

　　雷朔打了个手势，两人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匍匐下来。他拿出一个带有热成像功能的微型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前方。

　　透过灌木的缝隙，璃星看到了一片荒凉的海滩。不同于旅游景点的细沙，这里遍布着黑色的、棱角分明的礁石和粗糙的砂砾。海浪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种墨黑的颜色，一次次不知疲倦地冲击着海岸，溅起惨白的泡沫。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与夜幕融为一体的黑暗海面，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没有灯光，没有人烟，只有风声、浪声，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荒芜。

　　“就是这里。”雷朔压低声音，确认了方位，“汇合点在三点钟方向，那块最大的、像卧牛一样的礁石后面。”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海边的温度更低，湿冷的寒气无孔不入，璃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咯咯作响。雷朔将自己的外套再次递给她，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工装，仿佛感受不到寒冷。

　　凌晨两点五十分。

　　远处的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几乎与海浪磷光融为一体的灯光信号。一闪，两闪，三闪——短暂的停顿后，再次重复。

　　是约定的信号！

　　雷朔立刻拿出一个同样微小的强光手电，用衣服遮挡着大部分光线，对着海面方向，回应了相同的信号。

　　几分钟后，一艘船的轮廓，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黑暗的海平线上浮现，向着海岸缓缓靠近。

　　那确实是一艘“影子渔船”，但和璃星想象中破旧不堪的样子完全不同。它体型不大，大约十几米长，船体线条低矮而流畅，涂着哑光的深灰色油漆，在微弱的月光和海浪反光下几乎隐形。船上没有常见的桅杆和渔网，只有一些低矮的突起物，看起来像是经过特殊改装的雷达或通讯设备。引擎的声音被压制到了极致，只有靠近了才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如同野兽呼吸般的嗡鸣。

　　它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海兽，充满了危险而神秘的气息。

　　船在距离岸边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放下一条黑色的、没有任何反光材料的橡皮冲锋艇。一个穿着同样深色防水服、身形矫健的男人操控着冲锋艇，如同利箭般破开海浪，迅速靠岸。

　　“雷老大？”冲锋艇上的男人压低声音问道，口音带着浓重的、难以分辨地域的沙哑。

　　“是我。”雷朔应道，拉着璃星从礁石后现身。

　　那男人打量了一下璃星，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但没有多问，只是简洁地一摆手：“快上船！时间不多！”

　　三人迅速登上冲锋艇。男人操控着小艇，在海浪中灵活地划出一道弧线，快速返回那艘幽灵般的母船。

　　靠近了看，这艘船更显怪异。船体表面布满了各种难以理解的凸起和接口，像是某种拼凑起来的科技怪物。登上甲板，上面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金属和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仪器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海腥味和一种淡淡的、电子设备发热后的焦糊味。

　　“跟我来。”接应的男人领着他们穿过狭窄的甲板，打开一扇厚重的、带有防水胶条的水密门，进入船舱内部。

　　船舱里更是别有洞天。与其说是渔船，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移动的指挥中心或武器库。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电子设备、通讯终端和武器架。墙上挂着巨大的电子海图，上面标注着复杂的航线和光点。两个同样穿着防水服、面无表情的男人正坐在屏幕前，专注地监控着数据。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一种高度紧张、专业而冷漠的气氛笼罩着这里。

　　“我是‘海鬼’，这次行动的船长。”接应他们的那个男人摘下防水帽，露出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痕迹、眼神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这位是‘电鳗’，负责通讯和电子对抗。那位是‘锚头’，负责驾驶和火力支援。”

　　被点到名的两人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集中在各自的屏幕上。

　　“情况‘隐者’已经同步给我们了。”海鬼的目光扫过雷朔，最后落在璃星身上，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目标船‘奥菲莉亚号’目前航速12节，预计将在明天傍晚抵达预定坐标。我们会在凌晨四点左右，利用一片降雨云层的掩护，抵达其侧后方二十海里的预定接敌位置。”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次普通的捕鱼作业，但话语中蕴含的风险却让璃星后背发凉。

　　“登船方案确认了？”雷朔沉声问。

　　“确认了。”海鬼走到电子海图前，指着“奥菲莉亚号”的船体模型，“根据内应提供的最新结构图，船体右舷水下七米处，有一条废弃的压载水检修通道。入口伪装成铆接板，内应会在混乱发生前五分钟，远程解除其内部报警并打开暗锁。你们从那里进入。”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两套装备，“那是你们的潜水服和循环呼吸器。磁吸攀爬装置在那边。记住，你们只有最多十五分钟的时间窗口。从潜入、找到目标、到撤离，一旦超过，我们无法保证接应。”

　　十五分钟！在一条巨大、陌生且充满敌人的船上，找到并救出一个重伤的人！

　　璃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内应能提供目标的确切位置吗？”雷朔追问最关键的问题。

　　海鬼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能。‘奥菲莉亚号’内部监控等级太高，内应无法长时间锁定动态目标。他只能确认，目标大概率被关押在船体中部的‘特殊医疗区’。但具体哪个舱室，需要你们登船后自行搜索。内应只负责制造混乱和打开入口，无法提供更多协助。”

　　自行搜索……在警报大作、守卫遍布的船上……

　　这无疑是将本就渺茫的成功率，再次推向更深的深渊。

　　雷朔的脸色更加阴沉，但他没有提出异议，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他走到那堆潜水装备前，开始熟练地检查起来。

　　海鬼的目光再次落到璃星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小姑娘，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为什么要去那艘鬼船。但既然你上了我的船，就要遵守我的规矩。一切行动听指挥。如果因为你的任何失误导致行动失败，或者危及我的船和船员……”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如刀，“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丢进海里喂鱼。明白吗？”

　　璃星迎着他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嘈杂的船舱里：

　　“明白。”

　　为了那百分之五的希望，为了那句承诺，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海鬼似乎对她的冷静有些意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转身去和“电鳗”讨论航行细节。

　　璃星走到那套属于自己的潜水装备前。那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潜水服摸上去冰冷而坚韧，循环呼吸器结构复杂，像某种异形的口器。旁边的磁吸攀爬装置则像一对巨大的、带着强力电磁铁的机械手掌。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这些冰冷的、即将承载她通往地狱或者救赎的工具。

　　凌夜辰，无论你在哪个角落，无论要面对什么，等我。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完整的“安魂曲”再次无声奏响，带着冰冷的决绝，与她狂跳的心脏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