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破碎神志与往昔回响
疼痛。
并非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弥散的、浸透骨髓的钝痛,如同锈蚀的钝刀,在每一寸神经、每一块骨骼上反复研磨。意识沉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之中,偶尔被强行拽回现实的瞬间,涌入感官的便是这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痛苦,以及一种更深的、灵魂被剥离般的虚无。
凌夜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视野是模糊的,只能分辨出惨白的、带着金属反光的顶棚,和周围一些闪烁着冰冷指示灯的仪器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却掩盖不住一股更深层的、类似臭氧和…烧灼蛋白质的怪异气味。他的身体被束缚带牢牢固定在冰冷的金属床上,连转动一下头颅都做不到。
记忆是破碎的,如同被砸碎的镜子,只剩下一些锋利的、互相割裂的片段。
爆炸…刺眼的火光…璃星那双惊恐决绝的眼睛…自己推开她时,身体被巨大力量贯穿的撕裂感…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个他称之为“爷爷”的男人,那张慈祥面具彻底剥落后露出的、如同恶魔般冰冷而狂热的脸…
“废物…失败的‘作品’…但你的身体…还有最后的价值…”
价值…
呵。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价值?从他有记忆起,这个词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上。作为璃家“最成功的早期实验体”,他的价值在于超越常人的体能、反应速度,以及对“涅槃”相关技术的高度适应性。作为璃振凤的孙子、继承人,他的价值在于维系璃家的辉煌,成为那个疯狂计划未来的掌控者。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冷漠、高效、精准,如同璃振凤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他监视着璃星,那个被选定的“完美容器”,看着她懵懂、看着她挣扎,看着她…一点点变得不同。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任务,是计划的一部分。
直到那天在实验室,看着她即将被那狂暴的能量吞噬,看着她手中那枚破碎的钥匙胸针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直到他自己悍然转身,用身体挡在她面前,承受下那毁灭性的冲击…
那一刻,驱动他的,是什么?
不是价值计算,不是利益权衡。是一种更原始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或许,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同样被操控、被定义的影子?或许,是厌倦了这提线木偶般的人生?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看到她消失?
愚蠢。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驱散。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更早的画面…那个穿着精致衣裙、眼神却空洞茫然的少女,在宴会上笨拙地应对着宾客;那个在别墅里,用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试图“搞钱”跑路的她;那个在音乐会上,听到钢琴曲时脸色苍白、痛苦不堪的她;那个…最后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的她…
璃星…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近乎麻木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现在…怎么样了?逃出去了吗?还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悄然滋生。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束缚带深深勒进皮肉,带来更深的痛楚,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在她可能还活着的时候,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微弱的星火,支撑着他几乎要溃散的神志。
就在这时,舱门滑开的声音传来。
他没有睁眼,也能感觉到那熟悉而令人作呕的气息靠近——是璃振凤,还有他身边那个如同影子般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真是顽强的生命力。”璃振凤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腔调,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和…一丝贪婪的审视,“不愧是我最完美的‘早期作品’。即使意识海遭受如此重创,身体的活性依旧保持得这么好。”
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冰冷地抚过他的额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可惜…意识已经产生了不可逆的‘污染’和‘叛变’。”璃振凤的语气带着遗憾,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失去了忠诚的‘作品’,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不过…你的身体,你的基因序列,你这些年积累的、对‘涅槃’能量的适应性…这些都是极其宝贵的‘素材’。”
素材…
凌夜辰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软肉。
“三天后的‘最终处理’,将会把你的一切…完美地‘回收’。”璃振凤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你的心脏,可以作为新的‘主脑’培养基的稳定核心。你的脊髓液,能够优化下一批‘容器’的适配性。至于你的大脑皮层…或许能提取出一些有趣的记忆碎片,用于完善意识传输的模型…”
他像是在念诵一份冰冷的解剖报告,每一个字都带着对人性的彻底践踏。
凌夜辰猛地睁开了眼睛!
尽管视线模糊,他还是死死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瞪向那个站在他床边的、他血缘上的祖父!
那双曾经冰冷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涣散的痕迹,但深处,却燃烧起两簇微弱却执拗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焰!
那火焰里,是极致的恨意,是不甘,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璃振凤似乎被他这垂死挣扎般的眼神取悦了,轻笑了一声:“很好,就是这种眼神。保持住,我的孙子。这证明你的‘素材’品质,依旧顶级。”
他不再多言,对旁边的“医生”吩咐了几句关于维持生命体征和准备“回收”仪器的指令,便转身离开了。厚重的舱门再次滑上,将凌夜辰重新抛回那片充满消毒水味和绝望的孤寂之中。
束缚带下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而微微颤抖。
回收…素材…最终处理…
不。
他绝不会让自己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结束!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惨白的顶棚,而是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向内收敛。他回忆起那些年被强行灌输的、关于意识控制的技巧,回忆起璃星脑海中那枚钥匙胸针破碎时爆发的奇异能量波动…
如果…如果无法挣脱这具躯体的束缚…
那么,至少…要在最后时刻,毁掉它!
毁掉这颗被视为“稳定核心”的心脏,毁掉这具被视为“完美素材”的身体!
哪怕…是同归于尽!
这个疯狂的、绝望的念头,成了支撑他在这片黑暗深渊中,保持最后一丝清明的,唯一的支柱。
他开始无声地、艰难地,尝试调动起那几乎枯竭的精神力量,如同一个濒死的囚徒,在黑暗中,默默地磨砺着最后一把,用于自毁的…灵魂之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