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阳光都很好,远山灰蒙蒙的。
太阳在西空开始沿弧线下滑,斜晖是淡淡的橘色。
直到太阳从云间退出天幕,远山的树才短暂染上夕阳的色彩。
彩色很快消失,西南方的圆形树冠间,昏星分外明亮。
路灯与民宿外的太阳能照明灯交汇,奚午蔓踩着影子回民宿,半路被庞嗣瓀带着两个学生截胡。
午蔓小姐还没吃晚饭,就跟大家一起吃吧。
秦教授点了很多菜。
吕树小姐也在。秦教授赶在吕树小姐做晚饭之前回来,因而顺利邀请到她。
负二楼被A大的人包场。奚午蔓坐到秦观身旁,右侧是吕树。
同桌除了秦观和庞嗣瓀,另几位都是教师专家模样的人。
事实上,他们确实是奚午蔓所推测的那种身份,于是这聚餐的流程,变得复杂。
一阵掌声有请这个发表讲话,一阵掌声结束他的讲话,紧迎下一位。
掌声,掌声,掌声。
没完没了。
那八人一个都没落下。
他们实在欢喜,大家难得聚餐。
然后开始吃饭。
他们习惯吃饭时说话。
他们谈的话题完全属于奚午蔓不擅长的领域,她没办法加入也没办法理解他们的欣喜。
好在并非所有人都那么惜时如金,旁桌有人图轻松聊些闲话。
他们说,今天早上,有个老头死了。死在马路中央。
起因是,一群群媒体人踩死他地里的蔬菜。他怎么喊怎么求都没用,硬生生给急死了。
他们说,那个老头脏兮兮的,几十年没洗过澡。
他们说,那个老头是个孤寡老人,没有后人,没有老婆,也没有愿意认他的亲戚。
奚午蔓想到一双脏脏包一样的旧棉鞋。
她的思绪因此飘远,而不管飘多远,到底不知道,他们口中死掉的老头,是不是那个上眼皮下耷的老者。
这地方很广,但乐声会传遍每一座山头。
可奚午蔓仔细回想,确定今天静悄悄的,没有乐队唱难听的歌,想来也没谁为那死去的人跳僵硬的舞。
那个人死了,静悄悄的。
那个人会被埋进土里,这片土地下曾有无数尸体。奚午蔓想。
在千百年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田地和树林里,不断变化着锄草或砍柴的人。
偶尔外来所谓城里人闯入,穿插其间,远远看去,同农人没什么差别。
大家都是小小的人影,在天与地之间存在着。
那个人影,在服务员的带领下,从上面的楼梯走下来,又穿过最边上的走廊,正要进到与抵达负二楼楼梯相通的楼道,却突然驻足。
他的视线几乎在第一时间锁定人群中的奚午蔓,择最短的路径穿过一张又一张餐桌中间的过道,走到奚午蔓身后。
他的指尖都火热,触及奚午蔓的下巴,却没灼红她的肌肤,反使之更白,近乎死了两天的人。
反应敏捷的吕树迅速起身,同时把椅子往后一推,抓住他的手臂往后掰。
这边的动静吓得全场瞬时鸦雀无声。
奚午蔓侧身,看清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他那泛着柔和光泽的自然卷黑发扎成丸子头,散下来,一定长及下颏。
他的蓝色羽绒服有两个很大的口袋,深灰色牛仔裤的直筒裤腿下,本干净的米白色运动鞋刚被吕树踩了个脚印。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Ferdinand”,于是她说:“Ferdinand,你怎么在这?”
话音一落,她就记起来,任毅鑫教授曾说——你也可以叫他楼盛。
原来是熟人,吕树立马松手。
“顺便来这边写生。”楼盛甩了甩手臂。
“顺便?”奚午蔓注意到他的用词。
“主要是来看看你。”
“看我?”
“看看你在乡下这段时间——”他缓缓弯腰,上下打量她,“是胖了还是瘦了,是黑了还是白了,是健康了还是,身体更糟了。”
最后,他盯住她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来的?”奚午蔓大方迎上他的视线。
楼盛看一眼腕表,说:“三分钟前。这不,我正要去点菜呢。”
“那就坐下来一起吃吧。”席间立马有人接话。
立马就有人要去给楼盛添椅子和餐具。
“谢您好意,但不用了,我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吃饭。”毫不客气的客套话。
这话没人应答,远处有学生小声蛐蛐。
楼盛毫不在意,对奚午蔓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在我车上,等会儿送去你屋里。”
他像是交代完很重要的事,很放心地转身向楼梯口走去,服务员还站在那里等他。
楼盛给了奚午蔓以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且在第一时间离开的正当理由。
但其实她并没怎么填饱肚子,也不是担心楼盛久等。
她只是不想跟那些人待太久。
除了在吃饭时说话,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习惯——评判身边的人。
这一本该在心里默默进行的工作,他们不约而同,通过那张嘴往外说。
午蔓小姐应该继续上学读书,二十岁正是读书的时候。
毕竟不可能一辈子都做一个画家,或者书法家。
那些东西到底只能供娱乐消遣,不入流。
他们纷纷给奚午蔓建议——要去找更好的工作,要去奔更远大的前程,要去攻读更好的专业。
诚然,你是奚家人。
但。
正因是奚家人,才更应该进入一流的圈子,获得一流的成就,不是吗?
奚午蔓明白,他们的意思其实是,“奚家人”也好,“M集团的小公主”也罢,到底是无能之人,没了那些靠别人的光环而耀眼的东西,除了几幅破画、几张没用处的书法,她什么也拿不出手。
到底是年轻,又衣食无忧,所以不知柴米油盐可贵。
到底是女人,只要结婚,就无需担心柴米油盐多贵。
可是,你嫁得好倒好,要是嫁得不好,你总不能一直指望娘家帮衬你。
所以你应该多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而不是满足于当下的衣食住行、嘻哈玩乐。
他们一个个待在书斋的阁楼上,自恃有拿得出手的智慧,他们无一例外都自信,他们的日记本,随便发表一些都可以掀起世界的巨大变动。
可是为什么不发表呢?
因为革命往往伴随流血,而现在这个世界还勉勉强强可以过得去,没必要更多的牺牲。
无聊。
走在回民宿的路上,奚午蔓越想越烦,干脆就抬头,恰好那灯如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