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午蔓想道出自己所有委屈,但转念想到——
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她开心或不开心,幸福或不幸福。
她所身处的困境,所遭受的苦难。
难道会有她自身以外的人真正在乎?
不会。
他们只会在你面前伪装出感同身受的凄苦表情,应和着“是啊,就是,怎么这样,太过分了”,转头继续吃肉喝酒摇头跳舞,还要劝你——
“不要伤心了,哭一会儿就行了。你一直哭做什么呢?”
他们只会厌烦,觉得有这类情绪的人简直是天大的麻烦。
“我有什么义务忍受你的负面情绪?
我有什么义务开导你狭隘的心灵?
我有什么义务牺牲自己玩乐的时间,在这听你哭哭啼啼?
拜托,朋友,人生如此短暂,你当使我愉悦,而非给我的生活增添乌云。
要知道,我已经很忙了,实在不愿再花时间精力照顾你的情绪。
你的眼泪只与你自己相关。
我不是垃圾桶,也不是树洞,你那些东西都与我无关,你需要的也仅仅是发泄情绪。
那么,朋友,你应该花钱去找心理医生,而不是跑来浪费我的时间,让我承受你的悲伤。
当然,我们是朋友,可正因为我们是朋友,你才更应该考虑我的感受,正如我考虑你的感受。
我的意思是,对你的悲伤、你的苦难,我无能为力,甚至没办法扮演好一位合格的倾听者。
除了说些对你起不了任何实质性作用的安慰的话语,除了给你糖果和茶点,除了让你关注自身、不要去在乎那些令你伤心实则无关紧要的人、事、物,我无法为你做什么。
你的倾吐于我是彻底的折磨,我的态度于你也是完全的不尊重。
所以,我们何不在此放过彼此?
要知道,我的朋友,我们当使对方愉悦,当同对方一起去看好看的风景、吃好吃的美食、见好玩的人们。
否则,世界上大把大把的人有的是悲伤与痛苦,我何不去与他们往来?
因为我厌恶。
我厌恶所有悲伤与痛苦,正如我厌恶所有将暴力施加于我的人。
你知道,我选择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但我喜欢的是,你的开朗随和,你的通情达理,我喜欢的是你与我聊‘太一’与‘始基’,哪怕在信仰和‘绝对真理’这个问题上,我们持不同的观点。
我希望你不要局囿于私人的小孩子脾气,我们当放眼整个人类世界,过去、现在和未来,从农作物到环境污染,从陆地到海洋,我们不妨把那些浪费于悲伤的时间用于研究——如何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我知道你是一位天才艺术家,你的敏感与生俱来,你擅于把苦难放大到极致,正如你对你画作上某笔色彩极端严格。
但朋友,难道你居然没意识到?也没人告诉过你?你的艺术之路走得很偏。
当你写下‘神之旨意’,你的信仰当真得以确立?
你头脑与心胸的狭隘、你的偏见与固执,注定你无法与伟大挂钩。
多读读史书,多看看更广大的宇宙,然后你会发现,你自以为的所谓苦难乃至你自身,都如此渺小,根本不值一提。
那么朋友,现在,你还要向我吐槽你所遇所闻吗?
你还要执迷不悟,在此浪费我们宝贵的生命吗?
耐心与智慧挂钩,对情绪的消化同理,你严重缺乏智慧,于是你哭哭啼啼,成天烦恼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schlub。
朋友,你当坐到图书馆,而非酒吧,你当翻开真正的智者流传下来的著作,而非试图与另一个同样严重缺乏智慧的人探讨你痛苦的根源。”
有人曾这样告诉她。
回想过那位故人的话,她已开灯,拉开窗帘,请苏慎渊大略看过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
吕树端来茶水和点心,奚午蔓同苏慎渊站着喝茶,在一幅又一幅画前。
她谈创作灵感,谈每一幅画作背后的故事。
平静的语调,如这宁静的后半夜,毫无波澜。
天边渐渐翻开鱼肚,奚午蔓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多。
窗玻璃蒙了厚厚的雾,外面的灯光和声人群的嬉笑。
“叔叔专门来一趟,不只是为了看看我的画吧?”奚午蔓浅笑看苏慎渊。
“其实我是听说这边来了很多记者,担心你受到伤害。”苏慎渊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奚午蔓保持浅笑,盯住苏慎渊的眼睛。
所谓担心,是出于对自身利益的损失,或仅是口头的客气?
奚午蔓看不真切,也懒得多问。
她拎得清自己的位置,也看得见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水西月的影子。
“叔叔什么时候回A区?”奚午蔓转移话题。
“这取决于你,小姐。”
“您不嫌弃的话,在这吃早饭?”
“我的荣幸。”
奚午蔓很累,连一句客套话都没再多。
有先见之明的吕树准备了苏慎渊的早餐。
早餐后,奚午蔓送苏慎渊出门,看见秦观与庞嗣瓀站在院门外。
那二位不知踌躇了多久,商量着什么时候敲门、由谁敲门。
二位的视线扫过从身旁开过去的黑色轿车,只一秒疑惑,很快凑到奚午蔓面前。
“蔓小姐,刚刚那,不是承先生的车吧?”秦观问。
“不是。”奚午蔓保持一贯的客气,面上毫无倦色。
“还好,我们就说,要是承先生的车,怎么也要打个招呼不是。”秦观是真松了口气。
奚午蔓以笑作答,侧身作请,说:“屋里暖和,两位先生要是不急,可以进屋喝杯热茶。”
“茶就不喝了,我们马上要去田里。”秦观说,“我们就是来看看您休息得怎么样,昨天晚上的动静还是挺大的。”
“还好,多谢你们挂心。”
“说什么谢谢,承先生放心您跟着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于情于理我们都要照顾好您。只是平时工作实在繁忙,可能对您有所忽视。今天晚上学生们打算聚个餐,您有空的话,一定要来。”
“还有跟您一起的那位——吕小姐——也一起来。”庞嗣瓀补充。
“噢对对对,还有吕小姐,也一起来,大家聚一起热闹。”秦观眼角添了笑。
无聊的邀约,无聊的客套,无聊的面子功夫,无聊。
无聊。
奚午蔓还是应下。
如果有空,就一定去。
但不能保证一定有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