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有机会一起喝酒。”他把她的帽檐往下拉,遮住她的眉毛,“很遗憾今天我实在没空,不然我很乐意跟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什么?”奚午蔓感到莫名其妙。
“有缘再见。”他向她行了个二指礼,转身向他同伴离开的方向跑去。
很快,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冷风吹过,奚午蔓恢复了平静。
又是幻想。
要命的想象。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想,看见这橡树和车与人之前,原本打算做什么。
不记得。
不记得是不记得要做什么,还是本来就没打算做什么。
无聊。
想象带来短暂的高潮,末了只剩无聊。
饿了。回去吃饭。
下午没有别的计划,也不想有别的计划,只画画。
画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从敲门声能判断出,不是吕树。
除了吕树,奚午蔓暂时想不到别人。
当她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是楼盛,心底瞬时涌出强烈的失落。
居然是在盼望着与某个人的重逢么?
可笑。
“你来做什么?”奚午蔓冷然开口。
“我回了趟A区。”楼盛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奚午蔓没说话。
“我给你带了点颜料。”楼盛把手中的琥珀绿手提箱提高,与奚午蔓的视线平齐。
“谢谢,我不缺颜料。”奚午蔓说。
“你打开看看。”楼盛以不容拒绝的态度,把门完全推开,进到画室。
他把箱子放在厚厚一沓画稿上,打开,呈出满满一箱子颜料,都用密封性很好的透明小盒子装着。
最上面一层全是非常美丽的橙色,像一颗颗芬达石。
奚午蔓承认,她一下子就心动了。
楼盛说,看她用橙色比较多,就多带了一些。
这跟她辛辛苦苦调的橙色完全一样,收下的话,就不用再自己调了,可以省很多时间。
奚午蔓没有拒绝。
楼盛说,如果她不想要,可以把这些东西扔进垃圾桶,但是他不会代劳。
“我身上没多少钱,你要多少,我哥哥会给你。”奚午蔓双手一抄,轻轻往后靠着门框。
“你知道,19世纪英国一位伟大作家某喜剧里,有这样的台词。”楼盛合上箱子,转身面向奚午蔓,“‘男人与女人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友谊,有的只是热恋、仇恨、倾慕、爱情,但不是友谊’。”
那只是那位勋爵的说辞,是为对得不到的女人说出“我爱你”而作的铺垫。
不掺杂欲望,不就很纯洁了么?
但严格讲来,哪怕仅仅是想跟对方说句话,这也是欲望。
只要人还能思考,就会产生欲望。思考本身就是对满足欲望的追求。
从某种意义上讲,世界上就没有她认为的那种纯洁的人际关系。
一想到可能会迎来的反驳,奚午蔓就累得慌。
她不想一直跟眼前这无聊的人就这些无聊的话题争论,干脆选择沉默。
“之前我也认为,男人与女人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友谊,但这几天我认真想了想你对我说过的话——”
“我跟你说什么了?”奚午蔓打断他,担心自己的话语被严重曲解。
“你说,你当我是朋友。”
“噢,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
“我们可以做朋友。”楼盛突然急了起来。
“我不是非要跟您做朋友。”奚午蔓说,“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对,一个男人根本不可能视任何一个女人为朋友。要么是热恋,要么是仇恨,要么是倾慕,或者是你们自以为是的爱情。”
“你为什么不听我说完?”楼盛很生气。
“别跟我大声嚷嚷,先生,我没有冲你发脾气,也没有义务为你的情绪负责。”
“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我都想了些什么——”
“那不是我关心的问题,先生。”
楼盛瞪了奚午蔓几秒,翻了个白眼,妥协般压下怒火,叹一口气,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知道我们之间有矛盾,我想跟你解决这个问题。”
“随您怎么想。”奚午蔓说着,转身离开。
刚到起居室,就被追上来的楼盛抓住胳膊。
“我劝您立马放手,先生。”奚午蔓懒得回头看他。
“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聊聊呢?”楼盛松了手,整个人拦到奚午蔓面前。
“好好聊聊?”奚午蔓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您要不要听听您说的话有多可笑?您高兴,就是您跟我聊得好,您不高兴,就是我不可理喻,脑子有问题。真够有意思的。”
“我什么都没说,你就在这评价我,你不觉得你太自以为是了吗?”楼盛眉头紧锁。
“您一直带着您的偏见与傲慢,不是要跟我好好聊聊,而是要我顺从于您。您可是男人,您能有什么错呢?您就算跪下磕头,也不过是出于您那自以为是的所谓宠爱,就像主人高兴赏给宠物一块曲奇。您一开始就有自己的答案,那就随您高兴,您沉浸在自己的完美世界就好了。您觉得我愚蠢得不可救药,您就那样认为好了,我们完全可以没有任何往来,您完全可以不用容忍我——”
“我——”楼盛试图打断她。
奚午蔓稍加大音量,压下楼盛的话:“您这是做什么呢?到底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来向我道歉,并保证以后都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还是您想采取某种手段,让我向您的虚伪低头,并感谢您的大度?”
“你真的很不可理喻!我真是受够你了!”
“我说过了,您完全可以不用容忍我,只要您不跑来我面前刷存在感,我也不需要忍受您那骨子里的臭脾气和您那简直没救的愚蠢!”嗓子有些痛,奚午蔓决定,不管眼前愤怒的男人再说什么,她都不会再跟他多废话一句。
随便他说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如果他要动手,她相信随时能以最快的速度上楼的吕树一定不会败给他。
楼盛久久没说话。
窗外的鸟鸣伴着风声,砸得窗户玻璃哐当哐当地响。
有什么东西掉了。很重。
楼盛咚一下跪到地毯上,一把抱住奚午蔓的腿。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说。
“你放开!”奚午蔓恨不得一脚踹飞他。
他却把她抱得更紧:“那天晚上冲动后,我就知道我做错了,但当时我只想着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说了很多侮辱你的话。我向你道歉,不是为奢求你的原谅。我知道,要求你原谅我,这对你并不公平。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但请你好好听我说。我承认我对女人总是轻蔑的态度,回A区这几天,我也看清楚自己这一缺点,但你要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那只是一种习惯,从小耳濡目染养成的一种习惯,那无关对性别的歧视,仅仅是一种生活的方式。”
“唷,这是做什么呢?”吕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怎么还给跪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