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休养,希望能早日在A区见到你。”这是来缵烨最后一句话。
奚午蔓瘫在椅上,目光久久不能聚焦。
恍惚间,她听见汽车鸣笛,然后有个男人在大声嚷嚷。
吕树上来收拾杯碟时,吐槽了句:“我想楼盛先生一定是疯了。”
奚午蔓没有多问。
“对了,秦教授他们来了,在楼下,您要见见他们吗?”吕树问。
奚午蔓长叹一口气,想要拒绝,转而又觉着,最好尽快把要见的人都见完,见完就没人打扰她,她就能安安心心好好睡上一觉。
秦观和庞嗣瓀一起来的,带了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男生是严行贤,女生叫钟鸣鸣。
奚午蔓拖着疲倦的身体,到卧室外的起居室见四人。
客套话。
没完没了。
奚午蔓听得心烦,却不能失了礼节。
她费尽力气维持端庄,视线慵懒,一下一下,掠过秦观、庞嗣瓀、钟鸣鸣。
一下一下,时钟嘀嗒嘀嗒。
一下一下,她与一直沉默的严行贤始终没有哪怕只片刻的目光交接,但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蔓延在整个屋子。
这屋子里,只有她与他。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理?
奚午蔓暗自琢磨。
是叛逆、是报复,还是其他?
她不知道。
送走客人,时已近二十一点。
太晚了,乡村里的人们都已经入睡。
偶有几栋农舍各亮着一盏灯,伴着刀剁在木刀板上的声音,伴着窸窸窣窣的、蕃薯藤的叶子拖过水泥地面。
奚午蔓回到卧室。
没开灯,朗朗月色铺满卧房。
突然的光亮格外刺眼,奚午蔓本能闭了眼,出于好奇看向光源,就在窗台,近在窗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举着小电筒蹲在那里。
她大步上前,试图开窗。
那人注意到她,挑衅般轻轻敲了敲窗,故意用小电筒照射她的脸,照到她的眼睛。
奚午蔓看得清晰,那皎洁的月亮,那黑色的小手电筒。
但她没看清男人的脸。
事后不管奚午蔓怎么回想,都只能记起他脸上那一大片模糊了五官的阴影。
他突然从窗台消失。
奚午蔓心下一惊,迅速开窗,首先注意到窗外晃动的麻绳。
她拉了拉麻绳,很结实,很牢固,从顶楼直垂到底下。
贼?
奚午蔓反应过来。
早就有所耳闻,农村地区,一到年底就会出现很多盗贼。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遇上。
那是枯燥生活中的一点乐趣,是掉进死水里的一粒石子。
她疲倦的心有了活力,随便穿了件厚厚的外套,到画室开始创作。
提笔勾出了轮廓,她终于意识到,令她心动的,是那意料之外的相遇。
「我曾无数次想过相逢的可能。
我一又一次仰视你所仰望的月亮。
我曾同你一同生活在由红白蓝三色填满的国度,也曾与你躺在同一片被海浪打湿的沙滩,眺望同一条消失于夜色的海岸线。
可我到底无法明白你所说的此在,也没能理解你追求的自由。
难道就不能是记忆出了差错?也许我并非我印象中的那样,对你一无所知。
也许,我们可以.」
敲门声。
又是敲门声。
敲门声中断奚午蔓狂喜的状态。
很扫兴。
奚午蔓把铅笔夹在写着一大段法文的页面,合上速写本。
“蔓蔓小姐,您是起得早,还是晚上没睡觉?”吕树探进了脑袋。
“要吃早饭了吗?”奚午蔓不答反问。
“是的。”吕树答。
吕树先下了楼,奚午蔓把刚刚写着法文的纸页撕掉,撕碎,扔进堆满颜料盒与废纸的垃圾桶。
“那不过是幻想。”奚午蔓闭着眼睛,如此对自己说。
早餐有橙子蒸蛋、橙子布丁与椰香橙子马蹄糕。
饮品是热橙子奶昔,随后吕树端上热乎乎的橙香戚风蛋糕和一贯的肉食与浓汤。
奚午蔓无法隐藏内心过多的喜悦。
敏感的吕树迅速意识到不对劲。
“蔓蔓小姐,昨天晚上,没有发生什么吧?”吕树问。
“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奚午蔓停了切肉的动作,抬头对吕树说,“我见到一个贼。”
“贼?!”
昨晚,村里确实有贼行窃,并且一定是团伙作案。
不知道是一个团伙还是几个团伙,总之,村里好几户农民的家禽与池子里的鱼都被盗了。
很奇怪的是,没有人报警。
村民聚在一起时就会窃窃私语。
他们完全清楚行窃的人——至少是参与制定行窃计划或指挥行窃的人——到底是谁,除了那些人,还有谁能对村里的情况如此清楚?除了那些人,还有谁的道德会如此败坏?
他们知道是谁,但他们不说。
他们提起贼,使用的称呼是“那狗东西”。而他们都清楚“那狗东西”指的是谁。
总之不能报警,面子功夫要过得去。
也不许闹,这件事就这样过了。
谁委屈?把委屈给我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村民加强了防备,一时间草木皆兵。
所有外来人都要接受村民审视的目光,没一个能逃得掉。
专门到橙乡度假的某些游客不乐意了。
这地方风景是不错,但这里的人素质实在低下。那些村民个个排外,排外你搞什么旅游区?凭什么我花钱来受这委屈?
舆论风波很大,村区的官员去开了个会,回来立即给村民一通教育。
教育是有用的,游客的体验感果然好多了。
越近春节,橙乡就越热闹。
街道每天都有车队来往,一批人来,一批人走。
民宿的餐厅永远满座,橙乡的空气里充斥着某种类似二流城市的气味。
这当然是好事。奚午蔓知道。
但她就是不高兴。
有种世外桃源被开发成商业景区的不适感。
商业景区有什么不好呢?完全为人的生活而打造,似乎没什么不好。
不好。
城市的劣质赝品。
怎么突然就觉得是赝品了?最初到橙乡,这儿不就是这样吗?
奚午蔓站在窗前,看窗外人来人往,然后明白——劣质的赝品感,来源于那些假模假样的人。
最后期限一天天近了,画作还没完成。奚午蔓却很懈怠。
不想出门。
不想去感受那浓浓的钻石大道的赝品的气息。
奚午蔓趴在床上,看各种书籍。与橙乡相关的,与橙乡无关的。
当她因书籍触发的灵感而要提笔作画,便用一句“虚伪”自骂。
想象会欺骗自身,也可欺骗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