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阴沉沉的，厚重的云朵仿佛随时会掉下来。风很大，刺着人的脸。棺椁上披着红色的旗，明亮的星星点缀在鲜红的旗上，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方沏身旁站着夏辛沐。在最前面的是身穿黑色西装的组长，在后面只看见组长高高扎起来的黑色马尾。她的身形高挑，从身后看，只觉得这是一棵纤细却挺拔的杨树。

　　阿代站在组长的一边，低着头，小辫子趴在肩膀上，毫无声息。组长将手搭在他的头上，低头说了些什么，但是被阿代甩掉了。阿代昂起头，揉了揉眼睛。面颊上苹果的红晕扩散至眼睛，他同样小声说了什么。方沏没有听清楚，大概又是一些不要把他当作小孩子之类的话。

　　雀灵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出场，雀霄却没有摆上平常温润的笑容。那一层伪装在今天被取下来了。

　　连琦来到方沏身边，看着缓缓下降的棺椁，看着上面鲜红的旗子随着高度下降被湿润的黄土覆盖。他说：“你或许可以去休息室看看她。”

　　方沏一愣，眼神盯着棺椁没有动弹，“不用了，在这里就好了。时姐估计也没有什么和我说的。”

　　“去吧，时间不多。不要把这些时间变成后悔的时间。在棺椁里的只是躯壳火化之后的骨灰，春时不在这里。”连琦说。

　　方沏完全震在原地，她僵硬转动脑袋，嘴巴微张。不久，她扯出一丝生硬的微笑，“嗯，我这就去。”说完，她转身就走。

　　夏辛沐没有听懂两人在说什么，见方沏转身离开，也下意识想要跟上，手臂被连琦抓住。

　　“你没必要去。”连琦阻止道。

　　“可是，姐姐她，快要哭了。”夏辛沐睁着一双眼无辜地看着连琦，“姐姐快要哭了，我要去安慰她。”

　　“这个孩子，对情绪意外的敏感呢。”连琦这么想，放开了夏辛沐。

　　得到解放的夏辛沐快速跑向方沏离开的方向，前往休息室。

　　顺着压抑的走廊，夏辛沐很快就看见了方沏。

　　“姐姐，方姐姐！”夏辛沐喊道，全然没有顾及现在的场地不可大声喧哗。

　　方沏听见喊声，下意识回头。见是夏辛沐，微微笑问：“你来做什么？我有事情要忙。”她的笑容很浅，仿佛下一秒就要随着风地流动吹散开。

　　夏辛沐跑到方沏面前，停下。他看着方沏，“因为姐姐快要哭了，所以来安慰姐姐。”

　　他是在认真回答方沏的问题，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方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哪里要哭了，你眼睛长胸上？”方沏下意识管不住嘴。

　　夏辛沐歪头，他伸出右手，抬起食指，缓缓上升到方沏的脸。方沏往后躲了躲，但是他的手指更快，点在方沏的左眼下方。

　　“可是姐姐，你的眼睛，要哭了。”

　　“嘭！”“唔！痛！”

　　夏辛沐被方沏抓着衣领，摁在墙上。他的后脑勺撞在身后苍白的墙面，发出巨大的响声。眼眶因为生理上的疼痛滑出一滴水珠。

　　方沏死死盯着夏辛沐，直视他的眼睛，“我不会哭，绝对不会。我也不能哭，绝对不能！从今以后，不要再让我听见这种话！这种自以为是话，高高在上的话，不要再让我听见一句！”

　　“欸？姐姐？为什么？我，我知道了，你，你要不生气。”夏辛沐立刻慌忙摆手。

　　方沏松开夏辛沐的衣领，“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夏辛沐迟疑，“我，我就在原地看着姐姐，绝对不会靠近休息室的。我保证！”说着，他觉着个“OK”给方沏看。

　　“……随便你。”方沏不再理会夏辛沐，前往休息室。

　　一路无言，空气似乎被挤压，凝成一块块密不透风的水泥，笨拙沉重。

　　来到休息室门口，方沏把手搭在把手上，没有打开。

　　她胆怯了。

　　她不敢面对这触手可及的最后一次会面的机会。

　　房间内，沈秦池与零对立而面。

　　沈秦池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那是一个金色的发卡，在惨淡的灯光下闪烁着点点的光亮。

　　“交给您了。”少年说。

　　零接过盒子，郑重置于桌面。“我会处理的。”

　　沈秦池抓着身侧的衣服料子。他的身子肉眼不可见地颤抖，胸腔的跳动沉重而紧凑。不可压抑的悲伤在心头徘徊，又被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浪潮淹没。

　　“第四度。”

　　言灵发动了。

　　白色的微光闪烁，金色发卡上的梅花仿佛在一瞬间复活，绽放出鲜艳的色彩。

　　淡淡的，虚无的人影显现，立在这一片压抑的空间。在这一刻，仿佛有清冷的香弥漫在空气中。

　　“阿池？”人影略带迷茫的声音响起。

　　“春时小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零微微鞠躬。

　　见到零，春时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朝零点点头，“十分感谢。”

　　零不在意摇头，“那么，我先告退。”

　　“谢谢。”

　　房间留下沈秦池和春时。

　　零来到房间外头，看见了方沏。

　　“方沏小姐，您还好吗？”零问。

　　方沏后退一步，“没事，只是有点闷。”

　　零十分贴心没有戳破她的心思，而是站在一边等待里面的谈话结束。

　　夏辛沐站在不远处，同样不说话。

　　空气粘稠又焦灼，流经胸腔的气体堵住了咽喉，好像带动了血液。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响声，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哭泣声。方沏听不清沈秦池在说什么，隔着一道厚重的门，嘶吼声像是被风吹得破碎的箱子，叫嚣着巨大的情绪。

　　春时在说什么？沈秦池又怎么了？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景？

　　好几个问题一直盘旋，从胃部上涌，到了咽喉处，又被方沏硬生生吞回去。

　　她后悔来这里，本来就不需要。这是沈秦池和春时之间的事情。沈秦池的问题需要春时去解答，她需要做的就是支撑住这个孩子几乎崩溃的内心。

　　里面的声音平息下来，没一会，方沏突然看见门被打开了。沈秦池红着眼睛，站在门边。

　　他说：“方姐，我姐她，叫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