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梅花消逝的时候
师傅,我终成为冬日中的梅,成为那惧怕死亡,却奔向死亡的勇敢的梅。因为,冬日来了,春日也就近了——春时。
小刀再次被春时握在手中。只是这一次变成双手握刀。因此,她没有抵挡段亦青得余力。
段亦青自然知道这个道理,甩出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挥舞。但是都被女人以从来没有的速度一一躲闪。
有什么事情,在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方沏只感觉一阵心悸。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口牵扯了五脏六腑带动的错觉,还是因为疼痛出现的幻觉。但是,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接近。
她加快脚步,隐隐约约看见一片银色的光辉,散发着光亮。她还听见了利刃划破空气的嘶吼声,甚至可以看见空中朦胧的红色的血花。
方沏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是一阵一阵地发黑。体内断断续续流转地言灵波动却是让她的精神无比亢奋,仿佛一下子冲上了尖端。
近了。看见了。就在眼前了。
然而,那个东西靠近了。
直到现在,方沏终于明白那个悄无声息发生的,靠近的,是一种名为死亡的分别。
“时姐!春时!春时,你等等,等一下!”
来不及了,等不了了。死亡从来都不会去等人,它永远是悄无声息地来,措不及防地离去。
鲜血不断地从她的嘴角低落,她靠在段亦青怀里,从方沏的角度,只看见春时突然安心下来的眼神,还有段亦青怔愣的侧脸。
“春时,春时!你......!”
方沏被传出了空间。
小刀扎进了段亦青的胸口,双手无力垂下。胸腔到腹部,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里面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拼尽全力靠近段亦青,重伤他,然后在他疼痛的一瞬间,动用“梨园舞”,控制住言灵,将方沏传出去。
她绝对不会让师傅的言灵,杀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段亦青推开春时,倒退好几步,面色苍白。“春,不该如此的。”
春时失去段亦青的支撑,倒在一片漆黑之中。
“春,我不会死。但是,你会。”段亦青拔出小刀,如果不是苍白的脸色,还有不断涌出鲜血的胸腔,谁可看不出他身受重伤。
春时有气无力扯出一丝微笑,“不,你会死。”
“现在的你,根本没有办法杀死我。春,最后一次,我需要你,加入我。你会活下去,会和我一起活下去。”
春时看着段亦青,目光哀切。“真是......真是......”
她的声音很低,话语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地只出气。
段亦青缓缓俯下身子,趴在春时身边,“春,答应我。”
“咳咳,咳!”春时还想说什么,但是吐出来的是温热的血,夹杂着气音,“冬,冬......”
“春?”
春时不再看段亦青,只是目光失去焦距。
段亦青瞪大双眼,“春?春!”
她的发丝已经散下来了,金色的梅花状发卡摔在一边,披着红色的外衣。雪色的发丝凌乱不堪,片片段段。
“凛冬将至。”
“吼!”
雪,是暴风雪,冰冷的雪。
飓风带动了白色的雪花,卷席着银色的光辉,温度骤降,冰冷包裹住两人的体温。
段亦青突然浑身颤抖,痛苦捂着胸口倒在春时旁边,蜷缩成团。雪覆盖在他的身上,疯狂汲取他的生命力。
原本漆黑的空间如今银装素裹,纷繁的光亮盛满整个空间。绚烂的星星点点装饰了红色的花,然后与红色的花水乳交融。
冬日来了,春日也就近了。
凛冬将至,言灵“春”创造分支之一,大面积降下暴风雪,吸收周围所有单位个体生命力。一定时间内有几率转化为梅花,赋予单位个体强大的生命力。
方沏被抛出空间后,言灵波动瞬间切断了联系。早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失去了言灵的支撑,几乎迈入崩溃的边缘。
方沏陷入了昏迷,沉痛的心绪也随着黑暗的来临而沉寂。
“方姐姐!”雀灵惊呼,快速跑到方沏面前。
沈秦池和连琦也是眼前一亮,纷纷跑来。
然而,裂开的半边身子刺痛了三人的眼眸。
沈秦池四处寻找,却是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一个女人,失望和惶恐接踵而至。
雀灵蹲下来,小心抚上那裂痕,眼眶快速布满了泪水。她深呼一口气,打算使用言灵。
“小灵,你,注意些。”连琦出声,有些担忧雀灵的身体。
雀灵的身体过分虚弱,如果使用那一个言灵分支,一个不慎,很可能会加快神化速度。但是眼下方沏受的伤过分严重,与死亡只差临门一脚,已然无法顾及了。于是,连琦只能让雀灵注意言灵的使用程度。
“嗯。我会注意的。”雀灵严肃点头。
“渡。”
雀灵将双手放在方沏的额头,轻轻吐出一个字。
渡,言灵“愈”创造分支之一,为濒死生命个体注入大量生命力,恢复全盛状态。不可多次使用。
温热的言灵重新流转在方沏的身体,修复着狰狞的伤口。
使用言灵之后,雀灵双腿一软,被连琦立刻伸手扶住,然后招来后勤人员,让雀灵好好去休息。
雀灵摇头,“我,我想等春姐姐出来。不知道春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沈秦池立在那儿,像是一座木桩,动也不动。
强烈的预感缠绕在他的心头,有什么在呼之欲出。他目光定格在原本蛋糕店的方向,呼吸急促。
会没事的,对吧?方沏出来了,虽然伤势严重,但是,活下来了。那么,春时呢?春时也会活下来的,对吧?
沈秦池问自己,真的,会没事吗?
“嘭!”
巨响惊醒了沈秦池,他猛然回神。
蛋糕店出现了,然而变成了一片废墟。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是沈秦池已经无暇去思考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了。
漫天的梅花,清冷的香气。
红色和白色是沈秦池看见的最鲜明的色彩,缓缓降落的花和雪形成了一幅刺眼的画卷。
好冷啊,这雪真的好冷啊。
沈秦池走向春时,看不清脚下的路,踉跄了一步,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女人睁着眼,看着漫天飞舞的雪和花,空白的表情下,涌动着粘稠的情绪。
“姐......”沈秦池跪下,喊了一声。
春时不说话。
她看见了一朵梅花。红色的,鲜红色。花蕊在风中轻轻颤动,脆弱纤薄的花瓣在空中摇曳。它旋转着,和白色的,无任何装饰的雪缠在一起,然后缓缓降落。四周有什么声音,听不清了,迷迷蒙蒙的,就像是湖面的涟漪,荡起来了,也平静了。
她听见了梅花落下的声音,落在她的眼里。
春时扬起一抹微笑。
这一抹笑是欣慰的,释然的,哀伤的,担忧的。太多了,太多情绪在这一抹笑容里了,沈秦池根本没有办法一一分辨。
红色的梅花落在她已经因为神化而雪白的瞳孔上,刺目的白温柔包裹了她的肌肤。
“姐,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少年带着哭腔,弯着腰低声祈求。
已经没有声音了,周围彻底寂静了。雪停了,梅花消散了,独留下她眼中的一朵。
终于,少年意识到呼之欲出的是什么。
那是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是死亡来临,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放声大哭,宣泄自己的哀伤。
他痛恨这个元旦,痛恨这个冬日与春日交接的节日。因为冬日离去了,也将春日永远地留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