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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间奏 那年的恰空

  还好这时候,厨房边的门开了,保洁阿姨良姐进来了。

  她两只手里又拎又抱的好多东西,浴室的门斜对着保姆门,南与朝闻声,从那片废墟和那只神兽那里退了出来,赶紧过去帮良姐拿东西进屋。

  良姐一边往里整理东西,一边不自觉用眼睛在搜寻着什么。

  “哪来的孩子?是家里来孩子了吗?”良姐的声音特别温柔,是那种典型的能干又懂适宜的南方女人。

  她来这里工作已经3年了,从不多问,从不多说,一应事情出了这门便毫不相干,一无所知。

  南与朝这样谨慎的人才会长期雇用她。

  今天,算是她最主动好奇的一次。

  “嗯,朋友寄放的。”南与朝眼睛落在别处,声音很轻。

  “寄放?”良姐暗自一乐,果然自己也还是孩子呢,这词儿用得可真别致。

  不过她也不开口争辩,而是循声就进了浴室。

  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细细碎碎的吴侬软语。

  “哦呦,好漂亮的小弟弟啊。”

  “怎么光着?来,阿姨给侬穿穿好。

  “这件蓝色好伐?”

  “几岁了?......”

  南与朝觉得自己竟长长吁出一口气,心情从新轻松而平静下来。

  不一会儿,抖着小唧唧的宋乔柏就变成了穿戴得知书达理的小牛津宋乔柏出来了。

  天蓝色套头衫,浅灰色运动短裤,衣摆下面还露出一小截白T的边儿,脚上是小黄鸭图案的黄色袜子。

  南与朝呆了一下,这孩子原来长得这么白净毓秀的模样啊。

  宋乔柏头发吹干了,看着顺滑浓密,发尾一点点弯曲,挺韩范儿的,良姐还给他梳了个三七开的头,有模有样,乖巧聪明的样子。

  “这个样子就老讨人喜欢了,是伐?”

  宋乔柏立马小眼神飘向南与朝,还很收敛含蓄地说了个“谢谢”。

  “谢谢哥哥,谢谢良姨,新衣服很合身。”

  南与朝看看他,又看看良姐,扬了扬眉,只差给良姐比个心。

  原来,小孩儿这种恐怖值绝对超出预判的小怪兽,真的只有女人能带他们飞。

  “饿么?”良姐慈祥地问。

  “不饿。”

  “我饿。”

  一大一小两个声音同时和声。

  “那阿姨给你做点好吃的,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好不好?”

  显然她只听到了小的那个声部。

  于是两个人宛如相亲相爱一家人一样,一起去了厨房。

  南与朝看着宋乔柏献媚邀宠地抄着小短腿儿,在良姐身后有说有笑的,一副求生欲很强的小样儿,他嘴角不禁漾了漾,不过很快又被他收紧了。

  这小子自来熟的本事可真不是盖的。

  这下没南与朝什么事了,他也乏了。

  一夜未眠的的疲惫缓缓袭来,他便回了卧室。

  可刚安静了一会儿,良姐便过来轻轻地敲门。

  “请进。”

  “南先生,这孩子是会住一阵子吗?”良姐进了门,微微掩门,才小心地压低声音地问。

  南与朝想起,他刚刚顺手把宋乔柏的手机信息导入信息后台,屏幕上显示的结果。他虽没细看,但是一时半会儿送这孩子回家怕是不太现实了。

  “嗯,大概得住一段吧。”他回答。

  “那我把西边的客房给收拾好,伊住?”良姐试探着问。

  “好,您费心了。”

  “伊跟我讲,侬要收养他?”良姐接着又问,声音虽很小声,但并不迟疑。

  良姐从没这样过,过去这些年她从没有因为什么事来敲过南与朝的房门。

  今天她细心观察,少言寡语的南与朝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关于这孩子是愿意多说两句话的,就大着胆子都问清楚了。

  看来她是真上心了。这才刚见面,这再过些日子岂不是要当成亲生的来宠着?

  南与朝也不奇怪。

  良姐现在正到了天天盼儿子结婚抱孙子的年纪,见不得孩子,见了就忍不住要操心。

  只是良姐这问题,在他们之间隔着几件家私踌躇了一会儿。

  南与朝闻言,沉默了。

  窗外这时候强烈的阳光透进来,晃在他眼里,什么也看不清。

  他垂下眼睛,阳光又给他细密的睫毛镀上一层淡淡金辉。他似乎想起一些什么,并不受他自己控制,是他不想深陷的那些思绪。

  这不是收养一只宠物,认领一个慈善捐赠,他向来不喜欢麻烦,更不应该让自己有什么牵扯。

  可是,如果......那年的如果,人生何来如果,不过都是未果,所以遗憾,所以心中有愧。

  他再抬起头,眸光已平静如常,淡淡说:

  “我可以暂时收养他。”

  良姐心中一喜,脸上笑意盈盈。

  “那好,我去忙了,侬好好休息,打搅侬了。”

  良姐走了,他却不困了,倒在床上也睡不着。

  他想找烟,一个人抽一会儿。

  可再起身他却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穿入衣帽间,那里有一扇上下开阖的闸门,他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去过那里。

  从那扇门走下去,下到楼梯的底部就是楼下那一层,和楼上一样,只是完全是一个封闭的私人空间,南与朝从不示人,他买下这两层的那天,就从没有告诉过别人楼下也是他的。

  装修的时候,也是他自己亲自动手,所有的设施都是他独立施工完成。所以除了清洁机器人,智能家居和他自己,几乎从没有人来过这里。

  只有一样东西,是请人搬进来的,一架三角钢琴。

  他打开了所有的灯,同时所有的百叶窗也自动闭合了。把阳光,喧嚣和人世都隔绝在外,这里变成南与朝寄居的背壳。

  其实,没有人能真的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就算进去了,也不能永远待下去。

  如果真的想要某个人永远待在我们的世界,多半也是我们已经失去了的人。

  我们就是这么可悲的动物。

  南与朝从壁橱里拿出一只楠木盒子,里面是音准仪、音叉、止音夹,调音扳手等,很陈旧的一套普通工具。看上去他却保管得极其珍贵。

  他走到钢琴边,小心地把盒子放在琴凳上,撑开琴板,开始调音。一个音一个键一个音锤地慢慢进行,不急不缓,好像耳中已自有音律。

  他调琴并不吵,噪音很少,比普通的调音师更沉着优雅。

  修长的身体依偎在钢琴上,骨节优美的手指握着工具在琴弦音锤之间游走,却像静止般寂静安详,仿佛这一刻沉浸在一片水域之中。

  等调好了音,他收拾好一切,终于徐徐在琴凳前坐稳,双手如钟摆般自然地放上了琴键。

  他已经很久不碰琴了,今天却忽然兴起,就像他曾经放下大提琴,忽然兴起开始自学钢琴时一样,自然而然,无可抵挡。

  他今天弹了一首很难的曲子,布索尼改编的那首巴赫的《恰空》。

  这整层都是用隔音板包裹着的,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他的琴音,他的琴,只属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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