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个多情季,人间芳菲尽,吹绿日日深。尤其是对于商业,这个季节特别蓬勃热闹。
与其多情,不如多金。
北之夕的律所大厦里,楼下大厅今天有车展,请了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来演奏小提琴独奏。
中午休息的时候,北之夕下楼路过车展,她对车没什么兴趣,而且今天展出的是一个豪车品牌的概念系列,跟她就更没什么关系了,所以她走得很快。
可当她刷着手机穿过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时,耳朵却被一组尖锐拉紧的琴音捕获,琴弦艺高胆大地收紧拉扯,瞬息又回覆缓缓流淌的怅然若失,凄凄倾诉。
她蓦地就停下了步子。
小提琴是种魔幻的乐器,一旦曾经戳痛过你,那么以后也能随时戳中你心里的那个痛点。
北之夕认得这只曲子,她曾经在北方的春日里,许多个下午,听过很多遍很多遍。
那时,她看着喜鹊在树丫上筑鸟窝,看见窗外的电线上站了一排的麻雀叽叽喳喳。
那时,以为时间无限悠长,以为什么都不用拥有亦不会失去,她嗔怪姐姐为什么拉那么悲怆的曲子。
北之夕听着听着已挤进了人群里,远远地望着台上的那个人,恍惚间眼眶潮湿。
她从不在人前流泪,慌忙用手揉眼睛。
“喏,你看旁边这位都听哭了。”
“啊...看我们维仔的魅力,维仔的琴弦是偷心大盗。”
“对啊对啊,这小姐姐肯定也是原地路转粉!”
她前面一排的几个举着牌子和光条的小女生,不时回头偷看北之夕,絮絮不止的耳语终于将她拉回现实。
她终于看清被观众簇拥着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小提琴手。穿着燕尾服,结着白绸领结,面孔忧郁,表情沉醉。
他演奏的曲目是维塔黎的《G小调恰空》。
一首关于孤独和绝望的曲子。
舞台后面的签名版上印着演奏者的名字,伊维,青年小提琴演奏家。
这不是姐姐,也不是姐姐的风格。
姐姐喜欢穿一件简约利落的白衬衫,松松扎进去一条丝质黑裙里,黑发如瀑,肌肤如雪,面若冰霜,琴弦撕扯着她自己和观众的心,她却从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闭上眼睛,轻微摇摆的渲染也没有。
她是一个那么超凡脱尘又格格不入的怪人。从来没有人真的了解她。
就连与她朝夕相处的自己,也包括在内。
等她再回到办公室时,觉得自己像病了一场似的精疲力尽。今天,闻子言不在,她一个人在他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梳理材料。
可这一天的后半段,北之夕过得出乎意料地累。
因为所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是个周五,经济组和民事组甚至刑事组的新人都被派出去跟案子了,出差的出差,观摩的观摩,法律援助的法律援助去了,反正所里没剩几个人,而且新人还就她一个在。
而这位闯进来的兄台,年纪不轻,衣衫不整的,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找法律援助。他要告某某幼儿园虐待他的女儿,还拒不赔偿。
没等说几句话呢,这怪蜀黍还两腿一蹬,躺地上不起来了。
可是把前台和北之夕搞的头顶冒烟,青筋直跳,就差喊他老祖宗了才肯起来。
所里下午只有一个副总,在办公室里听他哭诉孩子还在医院没钱给医药费,院方也不承担,说得惨绝人寰,人间地狱似的。看这情形只得赶紧安排两个人跟着去看看吧,孩子的事,不能耽搁。
这被派去的人选,第一个就是北之夕。
虽然她是专攻经济类业务的,但是她是实习生啊,实习就是实践学习嘛,当然得她去。
于是,生在阳光里长在红旗下的北之夕没时间悲春伤秋,第一次代表正义出去援助了。
起初她还真有点小激动,如果不是刚刚的琴声和昨晚做噩梦没有睡好,她应该会表现得格外兴奋。
不过,现在这样正好,她的状态显得沉稳克制,像见过世面的。
到了幼儿园门口她和同事心里就讶异了一下。
这是一间学费很昂贵的私立幼儿园,位处中心富人区,全双语环境,还未进园,入口的欧式镂花铁门和巨大法式花坛已经在彰显着尊贵与影响力。
同事脱口而出:“南邱幼儿园啊?本区最贵的幼儿园呢。”
那位仁兄这时候已经气汹汹地从他们的商务车里冲下来,保安大叔一看到他,眼睛马上一黑,赶紧从门卫室里跑了出来。
“你怎么又来了?”大爷一副瘟神难送的表情,面对着那个中年男人,下意识挡在他面前。
其实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位‘原告’人兄的穿着谈吐的确不太符合此类学校就读群体的那些外部条件。他没有车,衣着朴素,胡子拉碴的,和精致高级完全没有交集。
越是富人阶层越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毕竟,没有人可以否认,这是个市侩的社会。
可是,看他气势汹汹,言之凿凿的架势,如果不是蓄意勒索,要是按得理不饶人的状态来理解也说得过去。
北之夕他们也一时摸不着头绪,只能看他们双方的沟通情况再给意见。
不一会儿,院方的人就把他们一行人都请了进去。
到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那男人又开始不分场合地高声谩骂,说话很难听,很激动。相对院方倒表现得一直非常克制和忍让。
北之夕他们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并陈述来意后,那位教导主任还打电话把院长也请了过来。
那中年男人从头到尾都一口咬定,是在幼儿园徒步拉练的时候,他的女儿被院方的老师推倒在地,造成股骨受损,现在还住在医院里。
一直保持沉默聆听,表现得很有风度的院长,终于说了句话:“你胡搅蛮缠也要有个限度。”
北之夕和同事同时目光刷过去。
“老师并没有去推倒小淼,而是去救她,她当时站在殴斗的中心位置,很危险!老师是很有责任感,冒着危险去保护孩子,却被你曲解。”
后来,院方给大家播放了当时的视频录像,是110控制中心的监控转录。
投影幕布上,距离一行带黄色小帽的小朋友队伍几米的地方,看起来是忽然间发生了殴斗。
两伙人,都是男的,都身材精悍,其中一伙在人数上绝对碾压另一伙,大概是8比3。那三个人简直是被包抄。
可是,少数的三人里面有一个特别厉害的。个子很高,腿很长,上来就一个侧踢横扫,很猛地踢到了围困他的三个人。可他这一腿像捅了马蜂窝,其他的人立马全部火力都转而集中到他身上。
八个人围住他。
其中一个身材很壮硕的准备偷袭,一记直拳从那人身后正中狂劈而下,而此人反应神速,肩膀一侧就让开了,回身就又是一个全力的扫腿。
这时候,这边小朋友的队伍有一只彩色的小皮球滚在了马路上,后面跟着个小女孩,正追着球就直插到这场殴打的范围内。两秒后,又有队伍里的一个老师模样的成人紧跟着追了出去。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此时都聚集到那个孩子身上。
只有北之夕一人的视线仍死死地锁定在殴斗打戏那个男一号身上。
在他被袭击的时候,她几乎把一整只手的指甲盖儿,都快一个一个塞进了嘴里磨牙了。
她紧张就会啃手,如果不是不停地用牙缝磕指甲儿,那看到有两人一前一后包抄那个人,险些一个直拳贯在他鼻梁上的时,她肯定控制不住惊叫出声了。
还好,他又让开了,用腰腹之力一个后仰,同时手肘发力一抬,砸在后面那人下颌上。
这个人,是他啊。
一身黑衣,身材修长有力,而且他翻身回击的短暂零点几秒,那张侧脸和鼻梁的陡峭弧度,已经观摩了3个月的北之夕,一瞬间就能认出来了。
同事看了她一眼,看她紧张的样子,以为她是胆子小,没见过人动真格地打架。
北之夕不是第一次看男生打架,但是打得这么帅的,是第一次;打得这么视觉加感观暴击的,也是第一次。
在大家都关注着接下来,老师有没有推倒孩子的关键时刻,她却......
她却好想去把鼠标往回拨,把刚刚的动作再慢放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