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完烟,他左手轻轻一甩,嘴里和鼻子里的烟雾缓缓喷出,等火柴完全熄灭了才扔出去。
整个动作流畅不留缝隙,他是真的会抽烟。
还是个左撇子。
抽烟是南与朝的一种仪式,他没有瘾,却有需求。比如他做什么抉择的时候,比如他抵御某种情感或情绪的时候,或者像现在,他要干大活的时候。
抽完烟,他将烟头摁熄在旁边铁皮房子的门上,就径直往废墟深处走去,夜风吹掉了他黑色的卫衣帽,露出半张脸来。
黑色cap帽檐下的男子,正脸轮廓清冷,带着北方寒冷地域民族的血统里,那种特有的力量和疏离,肤色很白,唇色很淡,面颊瘦长立体,鼻子高挺,薄薄上唇有微微上翘。
如果看不到此刻他眼里的阴鸷冷酷,或许这算一副很迷惑人的皮囊,看在女人眼里就是禁欲系标本。
走到尽头处,他并不陌生,伸手拉开了一座废弃车库的滑门。门没有锁,铁质的门虽沉重生锈,看起来他却并不费力。
踏进去,他稍站了片刻,眼眸暗沉地扫了一圈四周,就低低出了声:
“你出来吧。”
话音在灰尘浮动的空间里有些微回音。
某处有些轻微的响动,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面色淡淡的,略等了几秒,就陡然从唇边发出一声低吼。
“出来!”
不远处有了东西掉落的响声,终于缓缓走出来一个人。不,是两个,后面还跟了一个在暗影里很难分辨是人还是动物的小个子。
来人走到了命令者面前,畏畏缩缩地站着,不太敢抬起头来;或者是他一贯都苟延残喘地生存,习惯了。
其实就算这人抬起头,南与朝也看不清他的脸,倒不是因为光线问题,而是......他不太适应黑暗,尤其是长时间的黑暗。
南与朝试探着踢开面前地面上的障碍,转身往里又走了几步,微微有光从顶处透气窗口照射进来,可以看见他的长腿试探着,迈步很大,迅捷地钻进了什么东西里面。
唰!
两个车前灯亮了起来,刺出两道白光,整好对着他想要照亮的目标。
强光晃着他正前方站着的两个人,让他们瞬间抬起脸来。
南与朝坐在一辆破旧的霸道吉普驾驶室里,终于看清了这两个人的模样。
一大一小,后面跟着的那个,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男孩,脏兮兮的。却比前面的大人站得笔直,脸上只有警惕,一点懵懂,却没有畏惧。
南与朝的手指不自觉地握上方向盘,无声地敲击,无波无澜的冷脸看不出任何情愫。
“你现在是被通缉的杀人犯,你知道吗?”
他声音阴沉,穿透力很强,虽全然没有一丝起伏,却在这空旷地方振荡着回声,寒冽有力,气压逼人。
并不像他的年龄会发出的声音。
车灯下的那个身影更佝偻了,瞬时又畏缩起来。
“我没有杀人。”他嗫嚅,声音都不敢放大。
“可人死在你家里,还是用假身份证租的房子。”
南与朝对此人的底细已经一清二楚,他是有备而来。趋使这样的人,首先得让他恐惧你。
其实他刚刚第一眼看到他,心中已有判断,这样一个人,大概率是杀不了人的。
“那是谁杀的?你有证据,还是看到了什么?”
他像审讯犯人一样,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男人的反应上。但是眼角的余光却会不自觉地,落到那个孩子身上。
他没问他是谁,他甚至并不想知道。
但那孩子直挺挺地站在强光里,没躲也不跑,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虽看不清楚五官样貌,但那双眼睛炯炯地睁着,在他黑乎乎的脸上精光迸射,黑白分明的。
这是个不简单的孩子。
“人死的时候,我根本不在那个出租屋里,那天我在......我在申哥的地下钱庄,他说要我去帮他要帐,成了给我钱。后来......我不知道怎么醒过来就发现床上躺着个死人!真的不是我,和我没关系!和我没有关系!不是我杀的。”
男人说着激动起来,口齿还算伶俐,应该在沦落之前也并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南与朝见过他三次,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更狼狈,每一次都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来向他求助。
这一次,到了他奉还的时候。
“你会说英语吗?”南与朝又点上一支烟,问道。
火柴盒里只剩最后一根了,这种老式火柴只有老牌的星级酒店里买得到,但是他用习惯了。
“会一点。”那男人低声回答。
“一点是什么程度?”
“基本生活的沟通应该是可以。”
男人说完,话音未落就有点回过味儿来,眼中闪过一抹混沌的亮光,抬起脑袋来看向车灯后一片无法分辨的漆黑。
南与朝咬着烟的嘴唇左上方,有一粒极淡极淡的小痣,只有在某种光线下才能看清。
他的唇峰很平,那粒痣如若地平线上的一颗孤星。
道上传言,桑城有个厉害角色,查不出底细,不知道背后何方神圣。一城的金主哭着喊着要巴结上去,找他办事,都得论资排辈,叫不出头面的人物根本见不着他。
一旦得见,那无论黑白道,应允的事从无食言,与人交手至今仍无败绩。此人却有个软肋,念旧。
但凡他帮过或是帮过他的人,都能再有机会再找到他,几分薄面一般他也都会应承下来。
坊间传闻还说,他长得一副女人看见就走不动路的小白脸儿模样,独来独往,神出鬼没,不知睡过多少城中名媛,千金贵妇。
片刻之后,南与朝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从车里下来,不急不慢地踱到那男人面前,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吃的,今晚你还呆在这儿。出去危险。”
男人顿时咽了口口水,虽难为情还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袋子。
“慢点,里面还有你明天要用的东西。”
南与朝本来就冰冷的声音现在更带了几分轻藐。
那个孩子看男人手里牛皮纸袋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他饿了,而且是很饥饿。可他还是站在原地,只是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袋子,还有男人狼吐虎咽的表情。
南与朝缄默地观察了他一会儿,终于问了出来:“这是谁家的?”
男人已经把大半只三明治塞进口中,说话一时完全不利索,还是咕囔了一声。
“路上捡的。”
南与朝斜瞥了一眼他的吃相,皱了皱眉,向孩子那边走了过去。
这时候,男人才忽然间想起什么,把牛皮纸袋里的剩下的吃的胡乱取出来一些,要去递给那个男孩儿。
却被南与朝用手搪开了。
他走到男孩身边,低下头看着他。
男孩仰起脖子望着南与朝,小眼神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懂。
“饿么?”南与朝问他。
一片小小的沉默,他很警觉。
“饿不饿?”南与朝把自己的声音调整得温和了一些。
男孩儿望了望南与朝,又瞥眼望了望那男人手里食物,已经所剩无几了。
然后,一颗小脑袋慍慍不快地低了下去。
那意思是,你问我有什么意思吗?他都已经快吃完了。
南与朝读得懂他的内心戏。
“走吧。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南与朝沉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