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云旧梦
回过神来,叶舒晚已置身一片幽深古林。不远处立着一位身着绿衣的少女,眸光清澈,盛满对世间万物的好奇,仿佛目之所及,皆是初见。
那双灵动潋滟的眼眸四下轻扫,粉唇微扬,笑意清甜,衣衫虽不过寻常棉麻材质,剪裁却别致耐看,周身萦绕着一缕不染尘俗的神性,眉眼更是绝色。
叶舒晚本以为落入幻境必会迎来恶战,可少女似全然察觉不到她的存在——这里,原来是慕容青云尘封多年的过往回忆。
少女在林中漫无目的地漫步,眼底不见半分孤寂,反倒满是新鲜。
忽然,脚下平地扬尘,她不慎踩中暗藏的绳套,身形一轻,瞬间被倒吊在树上。
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无惊慌失措,只怔怔悬在半空,眼神懵懂,竟似觉得这遭遇颇为有趣。
“爹……我们这样抓人,真的能换钱换粮吗?是不是不太好……”一个怯生生的男孩扯着身旁壮硕男人的衣袖,声音细弱。
男人皮肤黝黑,却瘦骨嶙峋,衣衫脏污,眉头紧锁望着树上少女:“实在没有活路了。猎不到猎物,只能抓人去卖,再不换钱,你娘就要饿死了,要怪,只怪她自己倒霉。”
两人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少女却先弯眼笑开,语气轻快:“终于见到人了!”
男人轻叹一声,满脸惋惜:“竟是个心智不全的,怕是卖不上价钱。”身旁男孩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道:“她长得真好看。”
两人正打算将她放下绑走,一柄冷剑猝然抵上男人颈侧,清冽少年声线不带半分波澜:“放人。”
男人尚未开口,小男孩已吓得哇哇大哭,“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哀求:“公子饶命!求您放过我爹!我娘快要饿死了,我们只是想换一口吃食,实在走投无路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男孩身形瘦小单薄,说着便剧烈咳嗽起来,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体弱多病。
叶舒晚心头一震——那持剑少年,分明是年少时的慕容青云!只是此刻的他,眉眼清朗、风华正盛,一身少年意气,与后来那阴鸷邪魂判若两人。
慕容青云见状,缓缓收剑,从怀中摸出十几枚铜钱,轻轻放在男孩掌心:“再走投无路,也不可生害人之心。你们走吧。”
父子二人感激涕零,再三叩首,匆匆离去。
慕容青云抬手解开绳索,将少女放下,转身便要离开,手腕却被轻轻拉住,少女声音清脆:“少侠,你要去哪里!”
他沉默抽回手,只淡淡丢下一句:“与你无关。”
她却半点不恼,笑意依旧,亦步亦趋紧紧跟上:“少侠,我可否与你同行?”
慕容青云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为何?你没有家?”
少女顺势点头,立刻捂住脑袋,装出一副可怜无依的模样:“我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一个人太危险了,你就让我跟着你吧。等我日后想起来,一定立刻离开!”
他没有应声,继续前行,算是默许了她的跟随。
“我叫凤玲。少侠尊姓大名?”
“慕容青云。”
话音落下,他又皱眉看向她:“你不是失忆了?”
凤玲挠了挠头,理直气壮地狡辩:“就、就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嘛……”
她性子活泼,对世间万事都充满好奇,一路问个不停,吵得他微微头疼,二人同行回到他独居的小院,慕容青云则将侧房收拾出来给她暂住,又叮嘱她平日少随意出门,孤男寡女共处,恐惹旁人非议。
凤玲很是听话,只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出门透气,独处也不觉乏味。可日子一长,她终究好奇慕容青云日日外出、有时数日不归,便软磨硬泡,想跟着一同出门。
拗不过她的纠缠,慕容青云寻来一张面具,让她换上男装遮掩身份。平日里在后院教她基础拳脚,待她有了几分自保之力,才终于肯带她一同外出。
他平日以打猎换钱维生,路见不平亦会出手相助,两人一路同行,救下不少困苦之人,见多了人间冷暖、人心险恶,凤玲也渐渐沉稳,不再是当初那个见谁都毫无防备、一味傻笑的天真模样。
她习武天赋极高,不过两年,竟已与慕容青云不相上下,而这将近两年朝夕相伴,两颗心在无声中慢慢靠近,情愫暗生。
叶舒晚始终以旁观者的视角,静静看着这段连她都觉温暖的时光,她也曾试过无数方法,却始终无法脱离幻境。
看着二人朝夕相处的模样,她轻声轻叹——原来,慕容青云少年时,也曾拥有过这样干净纯粹的幸福,她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大概也猜到了他后来堕入邪魂的缘由:凤玲,一定是遭遇了不测。
她看着两人坦诚心意、定下婚期,心头五味杂陈,竟有些不忍去看接下来的真相。
可惜好景不长。
这一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凤玲像往常一样坐在院中晒太阳,慕容青云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从门口传来:“玲儿,近日村里要祭河神,人心杂乱,你千万不要出门。等这段时日过去,我带你去城里添置些东西。”
凤玲抬眸望他,笑意温柔:“知道了,你总是这么操心。”
入夜,村长匆匆派人来请,说村中出了大事,务必请他过去一趟,慕容青云虽觉近日村中气氛诡异,却终究不忍见死不救,反复叮嘱她锁好门窗、半步不要踏出,才提剑出门。
他刚走出院门不远,便觉浑身发软,内力溃散——平日饮用的茶水,早已被人悄悄下了软筋散。
叶舒晚心头骤然一紧,她分明清楚这只是既定回忆,却仍控制不住地心慌。
几个黑影鬼鬼祟祟摸进小院,她拼命想要出声提醒,指尖穿过的却只有虚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凤玲被迷晕、捆紧,悄无声息地带走。
她一路跟至河边,祭台中央,凤玲静静躺在那里,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全村之人。
村长站在高台之上,道貌岸然,高声对众人道:“这位女子,愿以身献祭河神,换我村风调雨顺。她是我们全村的恩人,你们要永远记住她!”
村民们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映得一张张面孔扭曲而狂热。村长身旁的亲信面露不安,低声道:“村长,慕容青云那边……若是醒了……”
村长冷冷嗤笑,眼底满是不屑与阴狠:“他一个孤子,能翻起什么风浪?到时便说这女子自行离去,他无处可寻,又怎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此事谁敢泄露半句,后果自负。”
众人连连应声,目光贪婪地落在昏迷的凤玲身上,仿佛只要献祭了她,便能立刻五谷丰登、岁岁平安。
就在此时,祭台上的凤玲骤然醒转。
看清周遭场景时,猛地开始挣扎:“你们是谁?青云呢?你们要做什么!”
村长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阴鸷,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他?他收了我们的钱财,亲手把你卖给我们献祭河神。”
“不可能!青云绝不是这种人!”她脱口而出,字字坚定,她太清楚他的为人,清冷、心软、从不说谎,更不可能出卖她。
村长冷笑:“与你虚情假意几日,你便当了真?如今这世道,哪有好人。”
凤玲咬紧牙关,目光扫过全场,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倔强抬眼,怒视村长:“我不信你,让他亲自来对我说。”
村长眸色微沉,转身对亲信低声吩咐几句,那人虽有疑惑,却还是点头领命,村长随即转身离开,叶舒晚心头一沉,立刻跟了上去。
偏僻柴房内,慕容青云被捆在角落,依旧昏迷不醒。
村长自袖中取出一张符纸,玄色纹路阴邪诡谲,叶舒晚却瞳孔骤缩——那是能操控人心神志的控心邪术!
他解开慕容青云身上的绳索,将符纸狠狠拍在他眉心,低声念动咒诀,黑色纹路顺着眉心蔓延至眼尾,慕容青云睫毛剧烈颤抖,缓缓睁眼。
他意识清醒,五脏六腑皆在剧痛,四肢却如同被无形铁链锁死,唇齿发僵,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被那股邪力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祭祀之地。
当看清被绑在祭台上的凤玲时,他眼底瞬间翻涌着惊怒、恐慌与绝望,可面上却依旧麻木僵硬,连一丝情绪都无法流露。
凤玲望着缓缓走来的他,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所有挣扎、不甘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释然。
她缓缓扬起唇角,又露出了初见时的笑容,只是眼底再无半分天真,只剩彻骨寒凉。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祭台石面上。
“你既做了这样的选择,我不怨,也不怪。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的,如今还给你,理所应当。”
“与你相伴这两年,是我此生最开心的时光。我曾因为一句同行,一夜无眠;曾因为定下婚期,满心都是未来。”
她笑意凄楚,带着淡淡的自嘲:“婚期,还差两日,对不对?”
慕容青云僵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罢了。想来这一切,不过是你演得一场好戏,认真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
“你曾说,我像只闹人的鸟雀,吵得你头疼。以后,我不会再吵你了。”
“慕容青云,我曾经爱你,是真。可若能回到初见那一日,我绝不会再拉住你的手。”
“下一世,再也不要相见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慕容青云浑身剧烈一颤。
他意识清醒,心如刀割,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利刃,将他凌迟拆解,他想嘶吼,想辩解,想冲过去斩断她身上的绳索,想告诉她不是的,我从未想过要放弃你,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赤红到滴血,心底的绝望与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不要信他!玲儿!”
无数声嘶吼在胸腔里冲撞、崩塌,却只能化作面上一片死寂的麻木。
慕容青云只能眼睁睁看着村长举起短刀,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刀刃,刺入他心爱之人的心口。
而他,连为她挡下一刀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躲闪。
叶舒晚不忍直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与窒息感扑面而来,眼眶湿热。
“恭迎河神!”
村长一声高呼,村民们如同失去魂魄的傀儡,齐刷刷跪倒一片,齐声狂热呐喊:“恭迎河神!河神万岁!”
叶舒晚回头望去。
凤玲睁着眼,气息早已断绝,心口血洞鲜红刺目,鲜血一滴滴坠落,在地面绽开凄艳如荼蘼的花。
她的心脏被生生取出,置于祭台中央的阵法之中。
而最讽刺的是,叶舒晚看得一清二楚——所谓河神,不过是村长用几张低级符箓伪造的幻境,他修为低微,只能靠邪术愚弄村民,借此作威作福、掌控全村。
凤玲那条鲜活滚烫的命,换来的,只是一场荒诞骗局。
后来有人低声问村长,为何非要大费周章,把慕容青云带来。
村长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淡淡开口:
“只有这样,她到死,最恨的才不是我们。”
仪式结束,众人清理现场,统一口径,抹去所有痕迹。
次日,慕容青云在村长家中醒来,对昨夜之事毫无记忆,村民们只说他昨日突然晕倒,留宿在此,他心中隐隐不安,却未多追问,只惦记着一夜未归,怕凤玲担忧,匆匆赶回小院。
屋内空空,不见那道绿衣身影。
他疯了一般四处寻找,半个月,踏遍整片山林,却杳无音信。
而短短十几日间,村子灾祸频发,怪事不断,接连有人莫名死去,人心惶惶。
慕容青云失魂落魄地再次回到初遇凤玲的那片密林,原本人迹罕至的林间,竟凭空出现一位陌生男子。
那人发间金簪耀眼,坠着细碎金叶,气度诡谲,他缓步走到慕容青云面前,目光沉沉锁住他,声音空灵幽远,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苦苦追寻的真相,就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