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优仿佛进入了一个长长的时光隧道,一瞬间回到了小时候,那阶段里的关键性人物一个个出现,然后消失。那些她原本以为已经走远了、模糊了的记忆又一一回到她的身边,刺得她整个人如坐针毡。
陈一鸣给沈知优检查完身体,对着站在一边的李玉芬说,“伤心过度,得好好卧床休息。”
“我知道。”李玉芬也不好受,她脑子乱得很,“她还能去参加她爸的丧礼么?”
“丧礼什么时候?”
“后天。”沈家老太太得知这一变故病情快速恶化已经不能言语,最亲的、能担事的只剩下沈知优一个了。
程伟的葬礼是明天,为了避免舆论冲突,沈进民的葬礼便延后了一天。
“作为医生,我不建议她去现场。”
“可是······”
“她体质本来就不好。这反反复复入院多少次了!她撑不住的。”陈一鸣脸色很不好看,“不能什么事都只考虑工作。”
李玉芬忍着眼泪,“那麻烦您了。”
“这样吧,等她醒来,如果她的个人意愿是要参加,那么医院会派救护车医生随同。不过,你们得签一份免责同意书。”
“好,麻烦您了!”
陈一鸣再看向沈知优,神色复杂。
他推门出来,迎面便看到伏在栏杆处的江海,他上前伸手,最终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的肩膀上,“怎么不进去?”
江海摇了摇头,“她怎么样?”
“不太好,一晚上都在说梦话,又哭又笑,我给她打了镇定剂。烧这会已经退了,明天应该能醒过来。”陈一鸣手指一伸,“办公室说?”
“我还有点事,就不进去了。她家人要是离开的话,你告诉我一声。”
“她妈应该等会就会走。”陈一鸣摆动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她家里还有一小朋友要照顾。”
“沈念一?”江海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道是不是叫这个名字。”陈一鸣叹了口气,“明星也不容易,这楼下长枪短炮的。”
“那我去你办公室眯一会。”江海揉了揉太阳穴,走在了陈一鸣前面。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刺得沈知优睁不开眼。她眼睛一睁一闭,看着江海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要不要喝口水。”
“你怎么回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
江海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自己被家里人关起来的这件事,索性饶了过去,“饿不饿?”
醒过来的沈知优,又不哭又不闹,平静得有些可怕。和昨天陈一鸣的形容大相径庭,“我睡了多久?”
声音还是有气无力。
“一天。”
沈知优从床头拿过手机,上面的推送还是昨天的,十条有八条挂着她的大名。昨天她昏迷的时候,估计手机还在不停地亮吧!沈知优一一划掉,在看到车祸事故现场的标题后,她有一瞬间的停顿,眼眶也有些湿意。
“别看了。”江海察觉到异样,伸手夺了她的手机,“要不要去漱口?”
“嗯。”沈知优掀开被子。
江海站起身,将人抱了起来。沈知优顺从地窝在他怀里,故作轻松道,“我是不是有点惨,都快成了真的VIP了!”
“谁没个生病的时候。”江海低下头在她头发上落下一吻,“对不起,这几天没有陪着你。”
沈知优半天没有说话,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衬衣。江海将人放在高脚凳上面,正预备拉开点距离看她脸上的表情,沈知优却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一开始没有声音,只能察觉到她整个人在抖。过了一会儿,他渐渐感觉到了胸口的湿意,空气里的呼吸抽泣声音也越来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优终于平静了下来,她在江海身上蹭了蹭,扯过他的手看了一眼手表,“我妈要过来了,你先回去吧!”
江海面色也不好看。他叹了口气,扶起她的头,整理了一下她有些碎乱的头发,“乖,我晚点再过来看你。”
等江海从病房里走出去很远,躲在拐角的人这才走了出来。
沈进民过世的第三天,葬礼举行。殡仪馆人山人海,除了各路媒体以及沈知优的粉丝团,还有悦文的一大票艺人。
不管骂声有多大,总有媒体不厌其烦的蹲守在一线报道。几乎所有艺人的出现都是伴着媒体的闪光灯出场的。不管沈知优家人的意愿如何,总之,他们,带着热搜来了。
耗子在偏门接到了江海。
“怎么这么多人?”停车位都没有了。
“粉丝太多。”耗子眼下泛青,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江哥,待会你晚点再过去,这会来吊唁的艺人太多,芸姐说被拍到不好。”
“为什么要安排艺人过来?”江海皱着眉头,不怒自威。
“没办法,我们这边准备得很仓促,程家那边事也不少,乱得很,谁来了谁不来我们也决定不了。”
“保安呢?”
江海事前特地请了专门的安保公司来负责这件事。
“芸姐说,不适合做得太严密。”今天在进行的不仅是一场葬礼,同时也是一场公关行为。昨天程伟的丧礼现场有记者混入,如果今天现场滴水不漏,容易让人联想到特权。
现在的沈知优,只适合卖惨。
江海一愣,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哥,你回去多陪陪我姐吧!这儿有我呢!”这次之所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将葬礼筹备举行,除了他尽心尽力外,江海派过来的人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人情社会,有的人的面子比钱都好使。
“她没事,已经醒了。”江海指着他手臂上的黑纱,“你去给我也找一条。”
江海正准备往里走,却又被耗子拦住。他面色潮红,仰着脖子想了老半天才开口,“哥,我们老家未……未进门的……都是戴红色腕巾。”
江海迟疑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更加坚定,“你给我找一条。”
耗子舔了一下自己干到起皮的嘴唇,木在那里,“你确定?”
“嗯。”即使是一个字,也是掷地有声。
“我姐不来也好,这场面,来了也被气得够呛。”耗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腕巾。
“齐先生他们也在后台,待会那边其他人献完花我再过来叫你们。”
按照习俗,直系的男性家属要在一边回礼。沈进民唯一的儿子在监狱,这个事只能耗子代劳了。
“好。”
“哥,念一也在休息室,麻烦您帮我看一下她。”
小丫头不到四岁,情绪很是不稳定,一天没见过爸爸妈妈便想得很。本来耗子想着怎么说三个孩子得来一个来送送他,不料到了现场,她整个人都不受控了。
江海一进休息室便看到齐超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地逗弄着沈念一。小孩子忘性大,被他唬得开怀大笑。
眼前的场景和大厅里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齐超察觉到背后有人,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得,你亲人来了,赶紧过去,叫姐夫。”
江海刚想说他没个正形,却听到耳边脆生生的一声,“姐夫。”
他有几分诧异。再看眼前的小屁孩,她正用一种讨好或是依赖的眼光看向他,那是让他觉得异常沉重却又想给予充分的回应的目光。他想到了沈知优的小时候,不知道她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是不是也向陌生人投去这样的眼光过。
“怎么,这一声姐夫就热泪盈眶了?”齐超调侃道。
江海不理他,伸手将沈念一把抱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