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帶著滿懷的失意回到南寧。她在家鄉早年已置下一所大房子,靠舅舅這些年幫忙照料打理,儘管久無人居,房子仍舊潔淨簇新。回去見著外婆白紅殷,她精神矍鑠,無半分病容,才知其不過是詐病。蘇菲嘴裡嗔怪外婆讓自己平白牽掛擔憂,但見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心裡倒也踏實寬慰。
本以為歸鄉獨居,從此便可遠離紛擾,求得清靜,誰知外婆卻不讓她清閒。
外婆著急替她謀劃終身大事,一來掛懷香港那相士信口開河的妄語,二來想著若蘇菲在家鄉成婚定居,從此便不必再與這外孫女分隔兩地,故幾度想幫她安排相親,卻都被她以各種藉口推辭。
後來外婆索性借八十大壽之名,讓蘇菲舅舅在大酒店廣宴親朋,把相識之中單身有為的男士一併邀來,藉以製造機會讓蘇菲結識和挑選另一半。
壽宴當日,舅舅果然照吩咐將場面辦得盛大熱鬧,在全市最好的大酒店宴開三十席。來客之中,頗多後生晚輩。
有蘇菲這位明星在場,自然而然成了大家的焦點,外婆樂見其成,絲毫不在意被外孫女搶了風頭。受邀赴宴的男士多為平庸之輩,不少人抱著結識明星的心態前來搭訕合影,然後當新鮮事放上朋友圈炫耀一番。蘇菲感覺自己如同動物園裡被圍觀的猴子,頗為厭煩,然而看在外婆和舅舅的面子上,親戚朋友再討厭,也是不便得罪的,只得強顏應酬著眾人。
舅媽受外婆跟舅舅所托,整晚陪在蘇菲身側,逐一介紹宴會上各個單身男士的背景,看是否有哪位合她心意。
其實蘇菲偶爾也閃過一念,找個男人把自己嫁出去,拆了那相士的招牌,好讓那一個個想看她好戲的人失望,出一口心頭惡氣。只是這樣的念頭不過曇花一現,經歷過上一段戀情的失敗,她深知,自己的感情世界從來無法將就。
壽宴之上,蘇菲與外婆、舅舅、舅媽同坐主桌,她與舅媽緊挨在外婆左側,舅舅則坐在外婆右邊。而舅舅旁邊的位子,自壽宴開始便一直空著,讓蘇菲不由得感到古怪。後來從親戚們的閒談中她才得知,這個位置是特意留給一位名叫官東的人。她雖未聽聞過這個名字,但家族親戚她本就來往得少,加之多年未歸鄉,不認識也正常,只當是哪位有輩分的長輩罷了,便也沒有多問。
直到壽宴進行到後半段,這個空位的主人才終於現身。
「官先生來了!」
場中不知誰喊了一句,眾人便都齊刷刷地望向門口的方向。蘇菲發現,這個被大家喚作官先生的男人一進場,便引得全場注目,舅舅更是要離席相迎。
那男子跟隨著舅舅,從門口緩緩走向主桌。蘇菲遠遠打量著他,約莫四十的年紀,高高瘦瘦,面容清臒,一身淺灰色的休閒便服,看起來有幾縷書生氣質。她暗自猜想,此人或許是大學裡的講師,又或是從事藝術相關行業的音樂家、畫家一類。在他身側,還跟了個濃眉朗目、看似精明能幹的青年。
「老太太,還是您面子大,連官先生也親自前來為您賀壽!」主桌有人笑著說道。
白紅殷聽了,樂呵呵地笑。
隔壁桌已開始低聲竊語。
「他就是我們市有名的那個官東嗎?」
「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本人!」
「旁邊那個帥小夥是他助理吧?」
「那位可不是一般的小助理,人家是總裁特助,聽說還是國外名牌大學畢業的哩。」
蘇菲這才恍然,原來這位官先生不是什麼講師或藝術家,而是一家大企業的總裁。她心中不免意外,自問在圈中見過的豪商巨賈不少,然而還沒有一位如他這般,身上渾然不沾半分商人氣息的。
待舅舅引著官東來到主桌前,周圍都安靜了下來,大家關注的目光都投向這一桌。
這位官先生並沒有直接入座,而是先來到壽星面前賠禮道賀。
「姑婆,抱歉,公司有事來晚了。今天是您八十大壽,我祝您身體健康,平安喜樂。」
蘇菲微微一怔——他稱呼外婆為「姑婆」?所以這樣算起來,他是自己的表哥?她在腦海中認真搜索,卻完全想不起自己何時有過這樣一位表哥。
老太太笑得眉眼彎彎,很是歡喜:「好,好,小東,你能來我就已經很高興了,還說什麼抱歉,快,快坐下歇歇!」
舅舅早已吩咐服務員,在官東的座位旁額外加了一張椅子,留給他的特助。
一整晚蘇菲都是宴會上後輩們的焦點,直到這個名叫官東的男人出現,大家的注意力忽然便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官東落座之後,不忘把他的特助包龐博介紹予席上眾人。這時老太太也猛然想起,應當向他介紹身旁的外孫女。
「小東,我的外孫女蘇菲。你們倆小時候見過的,這麼多年了,不知你可還記得?」
外婆說,他們小時候見過?蘇菲略感詫異,側目看向官東,正好他也看過來,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她能感覺到,他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不是常人見到明星時那種好奇的目光,也不是男人打量陌生美女時那種直勾勾的眼神,而是像一個久別重逢的熟人。
「記得,姑婆。」官東回話,隨即朝蘇菲輕輕頜首,溫聲招呼,「蘇小姐」。
蘇小姐?蘇菲愣了愣,她簡直要被繞暈了。他不是自己的表哥嗎,為何會以「蘇小姐」這樣的稱呼相稱?他到底跟她家什麼關係?她對他越發的好奇。舅媽一整晚在她身旁像個活体導覽解說器,一有男人近前來搭話,立馬湊在她耳邊細細介紹對方的年齡、職業和身家背景。可偏偏輪到這位表哥時,舅媽這部解說器不運作了,讓她心裡存了好大一個問號。
兩人不過短短打了個照面,之後幾乎全程沒有交流。一則兩人座位之間隔著外婆和舅舅;二則他與她都是宴會焦點,賓客絡繹不絕前來寒暄敬酒,應酬都應酬不過來,更無暇與對方私下交談。
官東為人溫和有禮,在席上很受歡迎,不少賓客爭相上前敬酒,他卻始終以素不沾酒為由,皆以茶代酒回敬。蘇菲深知家鄉親戚向來勸酒熱烈,縱是自己,遇著輩分高的長輩,有時礙於情面,也只得端起酒杯淺抿一口。然而官東僅輕聲一句推辭,便無人再敢執意勸酒。宴會上來的年輕後輩,無論男女,都一心想與他結識,紛紛畢恭畢敬遞上名片,一旁的包龐博也全都替他禮貌收下了。
眼看宴席將散,官東臨行前才緩緩送上賀壽禮物,那是一個四方狹長的木盒。
「閒時做了點小玩意,不成敬意,希望姑婆您會喜歡。」
蘇菲聞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木盒,好奇盒裡裝的是何物。
待外婆輕輕打開盒蓋,只見裡面放了一個半米高的黑檀木木雕葫蘆擺件,葫身渾圓飽滿,形態幾可亂真,圓圓的下肚還雕了個大大的「福」字。蘇菲心下暗自讚歎,這位企業家竟還有這等手藝。整個木雕刀工細膩,線條流暢,工藝堪比專業手藝人,想必是耗費了不少時間和工夫,倒真是有心了。
外婆驚喜地捧起木葫蘆:「小東,這真是你親手做的?」
官東謙和一笑:「一段時日沒做木工了,也不知手藝生疏了沒,姑婆不嫌棄就好。」
「喜歡都來不及,怎會嫌棄!難為你這麼花心思。」外婆愛不釋手地撫摸著葫身的紋路,憶起往事,忽而感慨起來,「看見這木葫蘆,就想起你外公。你跟你外公一樣,都愛做這些木活,瞧這木葫蘆的手藝,也是盡得他真傳了。」
提起外公沈文齊,官東也不禁微微動容。
有那麼一瞬,蘇菲仿佛從外婆臉上看到了一絲異樣的傷感落寞,但很快外婆便用笑容掩飾了過去。
席終人散,官東向蘇菲外婆、舅舅和舅媽逐一道別,最後他的目光才落向蘇菲。兩人對視了一眼,在他看她的目光中,蘇菲似乎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回想不起來。他仍是沒有和她多說什麼話,只是和來時一樣,向她微微頷首,投去和煦一笑,然後帶同包龐博離開。
把外婆送回舅舅家,蘇菲終究還是忍不住好奇,向舅媽打聽了官東的來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