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朝同學們微微一笑：「接下來，馬助教會給每位同學發一部劇本。」

　　劇本？同學們一聽，都來了興趣。

　　「這是我根據法國作家莫泊桑的著名短篇小說《項鍊》給大家改編的話劇。這次全市中學生聯校話劇比賽，我打算讓大家排練這個話劇去參賽——」蘇菲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官平安忽然舉起了手。她頓了頓，向官平安投去詢問的目光：「官平安同學？」

　　管平安用挑釁的眼神看著她，語氣毫不客氣：「選哪個劇本，為什麼只能老師你說了算？參賽的是我們，我認為學生有權自己投票決定。」

　　言語間，針鋒相對的意味相當明顯。教室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氣氛相當尷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菲身上，想看她如何化解這場面。

　　蘇菲倒沒太在意官平安語氣裡的冒犯，反而認真想了想她的意見。沉吟半晌，蘇菲點點頭，依舊語氣溫和：「平安的話不無道理。現在大家總說要民主，我不反對大家自行投票來決定參賽劇目。不過在我這兒有一項規矩——」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全體學生，說，「提反對意見可以，但在反對的同時，請提供充分的理由，又或是給出新的建議。這樣好了，同學們如有更好的提議，歡迎下節課將劇本帶來，我們一起討論和投票決定。」說著，她看向官平安，「你覺得如何？」

　　官平安沒有吱聲。其實她壓根兒沒聽過《項鍊》，並非真對劇本有意見，單純就是想跟蘇菲唱反調罷了。

　　蘇菲見她沒有反駁，便繼續說道：「這幾天我其實挑了很多劇本，我先說說為什麼最終選《項鍊》這個話劇吧。首先，這次比賽有嚴格的時間限制，每齣話劇不能超過二十分鐘，《項鍊》的時長剛好合適。其次，是出於對我們社的人數和男女比例的現實考量，再加上權衡過劇本的觀賞性和傳達的意義。綜合衡量下，我才選定了它。若同學們有其他想推薦的劇本，不妨參照老師剛提到的這幾點來考慮哦。」說完，她淺淺一笑，目光輕輕落向官平安。

　　官平安立刻別過頭，偏不去看她。

　　「現在每個人都已拿到劇本，剩下半節課時間，我們一起來瞭解一下劇本內容。」蘇菲繼續講解，「《項鍊》這個故事講述女主人公馬蒂爾德因為貪慕虛榮，問朋友借了一串鑽石項鍊去參加晚會，結果不小心把項鍊弄丟。女主人公跟她丈夫不惜要到處借錢，花費了十年才把債務還清，最後朋友卻告訴她，當年所遺失的不過是一串假的鑽石項鍊......」

　　蘇菲的第一節話劇課就這樣結束了。

　　下課後，同學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議論。

　　「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有意思。」

　　「對啊，我也喜歡。」

　　「蘇老師應該花了不少時間幫我們選劇本吧。」

　　「我感覺蘇老師人超好，長得又這麼漂亮，沒想到這樣的女神會是我們老師！」

　　「不知她以前演過什麼戲啊？我上網搜搜——對了，她全名叫什麼？」

　　官平安聽見大家把蘇菲捧上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背起書包一聲不吭地離開。

　　這個女人，不僅來搶她的爸爸，如今還要插足她最愛的話劇社！為什麼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都偏偏和這個女人扯上關係？

　　她一度想乾脆退出話劇社，這樣眼不見為淨。可轉念一想，憑什麼？她才犯不著為了一個討厭的人，放棄自己熱愛的表演。她官平安決不能輕言退出，沒有人能讓她放棄話劇！

　　傍晚時分，蘇菲和馬非語一起來到4S店看車。

　　「姐，怎麼突然想買車了？」

　　「以後常要去學校，官先生的山莊又在郊外，沒車確實不方便。」

　　「看來你是真打算在這裡定居了。」

　　「嗯。」蘇菲挑了輛車，問馬非語的意見，「你覺得這輛怎麼樣？」

　　「還行——那你的演藝事業真的就這樣放下了？」

　　「大小姐，我們是來看車，還是來討論我事業的？再說，合約的事沒那麼好解決。」

　　「哎呀，車我也不太懂，反正能開就行。你應該叫官先生來給你做參謀。」

　　「那不大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

　　「叫男人來看車，不就等於叫他來付錢嗎？我又不是買不起。」

　　「嗐，這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們遲早要結婚的，夫妻都是共同財產。」

　　「搞清楚，我們現在還沒結呢。」

　　「沒結，那還不是因為他女兒？我看今天官大小姐那樣子，脾氣倔得很，估計不大好對付，剛才課上她就處處跟你對著幹。」

　　蘇菲輕輕歎了口氣：「這不能怪她。之前我還一度擔心，她會因為我是話劇社新老師，而不願坐那聽我上課。所以今天這節課她沒中途跑掉，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同一時間，被兩人談論的官平安，正衝回家去找她爸爸興師問罪。

　　官東早就知道蘇菲今天第一天去女兒學校上課，預想到女兒會有情緒，特意提早回父母家等她。

　　「今天不用上晚自習？」看見女兒回來，他故意問。

　　官平安一進門就不滿地質問：「爸爸，是你讓那個女人去我學校當話劇社老師的？」

　　「你看你，」他嗔怪地看了女兒一眼，「注意用詞，跟你說過了，要叫蘇阿姨。當然了，你現在也可以叫她蘇老師。」

　　「看吧，你早就知道了！」官平安頓時炸毛，「你跟她串通好的吧？你明知道我不樂意見她，還讓她去我們學校！爸爸，你怎麼能這樣？！」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越想越氣，抬手拍打了兩下沙發發洩。

　　奶奶被她的大呼小叫驚動了過來：「怎麼了怎麼了，生什麼氣哪？」

　　官東歎了口氣，過去摸摸女兒的頭，溫聲勸道：「你呀，開始長大了，要改改這大小姐脾氣了。」

　　她「哼」的一聲別過臉去。

　　「雖然說蘇阿姨確實是為了跟你有相處機會，才答應到你們話劇社教課，但她對教話劇這件事絕對是很認真的。以她的資歷，別的學校想請都請不動，你要是真喜歡表演，就該好好跟她學。」

　　「我不管！我就是不要！」她又用力捶了捶沙發，膽子因奶奶在場更是壯了不少，對著老爸也敢嚷嚷起來，「反正我下節課不想再見到她！你讓她離我和我們話劇社遠點！」

　　官東見女兒還是這般無理取鬧，心裡微微動氣，卻還是壓著脾氣跟她平靜溝通：「平安，你要明白，當不當話劇社老師，是蘇阿姨的自由，我沒有權利要求她這麼做。你要是真的不想跟她學，大可以自己主動退社，反正你下學年就要升初三，本就該專心讀書，以後少參加這些社團也好。」

　　他故意用了激將法。

　　這下，官平安頓時被堵得啞口無言。

　　「呵，總算是聽明白了。」奶奶這才插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這麼說，小蘇不演戲，改去學校當老師啦？那不是挺好的嗎？我常說，一個女人最體面的工作就是當老師，將來我們平安長大，要是不想像你爸一樣做生意，也可以去學校教書啊。假期多，又受人尊敬，多好——哎，你們父女倆去哪？飯快好了……」

　　官東和官平安父女俩聽著老太太這番不著邊際的「高見」，鬱悶地對望一眼，沒再多說，默契地各自起身回了房。一場父女間的硝煙還沒燃起，就這樣被老太太一番無厘頭的念叨給悄無聲息地撲滅了。

　　週末兩天假期，官平安忙著上網和跑圖書館找劇本。雖然讀過《項鍊》後，她不得不承認劇本確實很吸引人，可她要就這麼認輸，莫不是叫蘇菲小看了自己。所以她怎麼也得另找劇本，而且要找一個更出色的，爭取讓大家都投選她，氣死那個女人。

　　轉眼到了下一節話劇課。

　　蘇菲和馬非語剛走進教室，就看見每個同學手上都捧著一份列印稿。官平安背對著門口，站在同學中間，一邊看稿子一邊向同學們認真講解。

　　「娜拉一直深愛她的丈夫，還為他生了三個孩子。她以為她丈夫也同樣愛她，可後來因為借錢事件，她才看清丈夫自私自利的真面目，之後她……」

　　官平安才說到一半，有同學輕聲提醒：「老師來了。」

　　馬非語好奇湊上前：「你們在幹嘛呢？」

　　陳巧燕趕緊代答：「平安學姐在給我們講她找的劇本。」

　　「劇本？」馬非語聞言，回頭意味深長朝蘇菲眨了眨眼。

　　蘇菲只是微笑。

　　官平安走到蘇菲面前，抬著下巴：「上節課你說過，我們可以自己找劇本。」

　　蘇菲點頭：「對。」

　　「這就是我找的。」官平安一臉自信，把手中的稿子往蘇菲面前一遞。

　　蘇菲接過一看，是挪威劇作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她輕輕掂了掂劇本，掃了一圈學生，「平安找的這份劇本，大家都看過了嗎？」

　　小猴舉手：「蘇老師，字太多了，還沒來得及看完。不過官平安剛才抓著我們說了故事梗概，也算是瞭解了一些吧。」

　　「這部劇老師也很喜歡。」蘇菲先肯定，「《玩偶之家》是一齣獨幕劇，不必變換舞臺佈景，比起《項鍊》更省功夫。而且它需要的人物角色不多，這些都是可取之處。」

　　官平安聽得正要得意，就聽蘇菲話鋒一轉：「但是。」

　　「平安，」蘇菲看向她，「你知道這部劇完整演下來，要多長時間嗎？」

　　問題來得有些突然，官平安當場被問住。她只看過劇本，但並未在劇場看過完整演出，網上也找到一些零碎片段，她一時也估算不出時長。

　　「大家排一遍不就知道了，我又沒看過。」她有些底氣不足地嘟囔道。

　　蘇菲直接給出答案：「《玩偶之家》正常演出，一般需要大約兩個小時。」

　　其餘同學一聽，紛紛驚呼：「啊？這麼久！可比賽不是規定不能超過二十分鐘嗎？」

　　「我知道！」官平安急急辯解，不肯認輸，「但我們又不用演完整部，可以從中節選一段啊！比如......唔......對了，比如我們可以演最後娜拉出走那一段！最精彩、最有名的就是那一段！」

　　同學們聽了，都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這讓官平安心裡越發著急。

　　蘇菲沉吟片刻，看向其他人：「其他同學呢？還有要推薦的劇本嗎？」

　　其餘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聳肩搖頭。

　　「我覺得蘇老師選的《項鍊》就很好。」謝天心說。

　　「我也喜歡《項鍊》！」陳巧燕立刻跟著附和。

　　官平安不滿地看了兩人一眼，心裡暗罵：就會巴結老師。

　　「這樣吧。」蘇菲抬手指了指牆上的掛鐘，「距離上課還有五分鐘。接下來我留二十分鐘自由活動時間給大家，你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瞭解一下平安找的《玩偶之家》，重點讀一讀娜拉出走那一幕，然後相互交流交流想法。二十分鐘後，我們再來進行一場投票，大家在《項鍊》和《玩偶之家》中二選一，公平決定參賽劇目。」

　　投票這方法很公正，官平安可以接受，只是最後的結果讓她難以接受而已。

　　最終投選結果是，除了官平安自己，其餘六位社員全都一致選了《項鍊》。比賽劇目就這樣定了下來，官平安亦無話可說。

　　這節課臨近下課時，蘇菲向話劇社宣佈了一件重要的事。

　　「距離全市比賽還有不到三個月，時間非常緊迫。所以下節課，我計劃辦一場選拔面試來決定飾演女主人公馬蒂爾德的人選。至於劇中其他角色，也會根據你們下節課的表現來統一編排。每個人都有三分鐘時間，你們可以自由節選《項鍊》的任意片段進行表演。」

　　一聽說要選拔，教室裡的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蘇老師！」話劇社另一位男社員丘二寶舉起手，有些遲疑地發問，「您說下節課選女主人公，那我跟小猴……不會也要參加選拔吧？我們倆可是男的。」

　　幾位女同學聽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蘇菲也被逗樂：「老師當然知道你倆是男生，但這場選拔，你們一樣要參加。你們可以選擇出演馬蒂爾德的丈夫，或是珠寶店老闆。當然，要是你們想挑戰反串女主人公也是可以的。」

　　話音剛落，教室裡又爆發出一陣哄笑。

　　「同學們別笑，老師是認真的。」蘇菲一臉真誠道，「在戲劇的世界裡，本就可以跨性別。我們切忌自我設限，不要讓性別意識限制了你們表演的可能性。同理，女同學若是想競演馬蒂爾德的丈夫，老師也無任歡迎。」

　　謝天心[FL1]悄悄湊到陳巧燕耳邊說：「蘇老師的思想真開明，我好喜歡她。」

　　這是話劇社第一次舉辦選拔面試，同學們都熱情高漲，下課後一個個還留在教室裡不願走，閒聊的閒聊，讀劇本的讀劇本。

　　官平安也留了下來，在那專心研究劇本，尋思自己下週該選哪個片段表演。這是她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正式參加話劇比賽，對於瑪蒂爾德這個女主角，她志在必得。

　　另一邊，丘二寶和侯小雷靠在座位上，吹著風扇喝著可樂，一副置身事外袖手看熱鬧的輕鬆模樣。

　　小猴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二寶：「誒，你說蘇老師的選角標準會是什麼？」

　　「誰知道呢？」二寶的眼睛在女社員身上滴溜溜轉了一圈，末了，用手掌半掩嘴巴，小聲反問小猴：「你猜這些女生中，誰中選女主角的機會最大？」

　　「這裡數官平安經驗最多，而且怎麼說她也是話劇社社長，估計她會勝出吧。」

　　二寶搖搖頭說：「我看不一定。」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小猴看向倚在教室窗前正和陳巧燕講話的謝天心。

　　「你看謝天心，女生裡就數她最漂亮，依我看，蘇老師肯定會選她。本來不都這樣嗎，女主角就應該是最漂亮的那個！」

　　「我說哥們。」小猴朝二寶擠了擠眼，「你一口一句漂亮，說，你是不是喜歡人家謝天心呀？」

　　「什麼跟什麼，你才喜歡謝天心！」二寶臉一紅，急忙反駁。

　　「我看你就是喜歡！」

　　官平安坐在兩個男生身後，他們的對話全聽在耳裡。她嫌他們吵鬧，沒好氣地衝兩人背影翻了個白眼，索性收拾東西打道回宿舍。

　　經過教室窗前時，謝天心和陳巧燕兩人還在說悄悄話。官平安不由得多看了謝天心兩眼。二寶那句話還在耳邊縈繞——女主角就應該是最漂亮的那個。

　　真是這樣嗎？官平安想。那個女人，不知她會以什麼樣的標準來選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