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字，让柳沐雨征在了座位上，甚至忘记了系安全带，还是简棋锐俯身给她系上。

　　那个三个月前才见过的，那个明媚、美好、皎洁的少年，离开了？

　　他大学才读了一个多月，虽然不是他最喜欢的专业，但是不影响他为国争光和大有作为。

　　“沈耀陪家人来川铭市谈生意，刚好今天是他18岁生日。国庆假期祈轩他们学校也终于放假了，所以祈轩昨天直接来了这边。可是路上看见一个失控的大货车向几个小学生冲过去，祈轩推开了他们，自己不幸遇难。”

　　简棋锐坐的笔直，目视前方，但是眼中薄雾迷蒙，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起，柳沐雨知道他也只是在强装镇定而已。

　　祈轩和沈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他的弟弟，是他曾经孤寂生活里的一抹光，他对祁轩逝去的悲痛只会比她过之而无不及。

　　司机今早给简棋锐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健身，当告诉他昨晚见义勇为的人是祈轩的时候，他直接从跑步机上摔了下来。他不愿意相信昨天随意一听的信息，当事人竟是祈轩。

　　他立马打电话给沈耀，可是沈耀一个没有接。他知道，祈轩去世了，沈耀一定比谁都痛苦，如果说祈轩是他弟弟，是他曾经的一抹光，那祈轩对沈耀来说，就是超越一切的存在，是他几乎全部的向往。

　　虽然祈轩的离世让简棋锐痛苦难耐，但是他极力冷静了下来，他怕沈耀做傻事，于是准备去医院找他。可是就在他去医院的路上接到了沈耀的电话，电话里沈耀声音沙哑，隔着电话简棋锐都能猜到他是怎样一幅“破败”的景象。沈耀一个劲地问祈轩送给他们的糖有没有吃，没有吃的话可不可以还给他。

　　到了医院休息室的时候，简棋锐和柳沐雨只看到了瘫坐在沙发上的祈轩爷爷奶奶，还有安慰着老两口的沈耀爸妈。没有看到祈轩爸妈，也没有看到沈耀。

　　陪了两位老人一会后，简棋锐跟着沈耀爸爸沈青峰出了休息室，原来祈轩爸妈都在参与保密项目，无法立马请假回来，祈轩遗体现在还放在停尸房。不用沈青峰说，简棋锐就猜到沈耀也一定在停尸房。

　　沈青锋想让简棋锐帮忙劝劝沈耀，最起码先从停尸房出来，顺便吃口东西，从祈轩昨天晚上出事以后，沈耀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吃一点东西了。并且从今天凌晨1点祁轩宣布抢救无效，推进停尸房以后，沈耀已经在里面呆了十个小时了，谁也不听。虽然沈家可以和医院沟通一下，但是沈耀一直呆在里面也着实不像话。

　　简棋锐答应会好好劝劝沈耀，但是没有保证一定成功，因为他知道沈耀的执拗。

　　医院单独提供的小型停尸房里，阴冷萧瑟，空气中若隐若现一股血腥气，沈耀就就那么背靠在盛放尸体的床上，面无表情。

　　简棋锐慢慢走向盖着白布的祈轩，拼尽全力才打开看了一眼。少年活力四射的脸庞现在只剩下一片苍白冰冷，温柔明媚的少年现在脸上布满伤痕，只一眼简棋锐就忍不住想哭，他不知道沈耀是怎么挨到现在的。他轻轻盖上白布，只能心里暗暗许诺会照顾好他亲人，还有沈耀。

　　随后，简棋锐坐在了沈耀旁边，然后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他的身上，沈耀昨天应该是刚从宴会上下来，所以只穿了一身秋季西装。

　　沈耀这才看了一眼简棋锐，然后艰难地开口：“东西带了吗？”

　　简棋锐示意在大衣口袋里，沈耀掏出来后，如同捧着圣物一般珍贵地捧着那两颗糖，然后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滚烫的、急促的泪水如秋日的暴雨般那么汹涌、那么悲凉，但也那么绝望。

　　简棋锐没有开口，他想以沈耀为重，听沈耀想和他说什么。

　　良久，沈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应该是一动不动时间太久腿脚有些麻木。站起来后郑重地把一颗糖放在祈轩口袋里，另一颗糖放在了自己的西裤口袋里，最后在祈轩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等沈耀又坐回原位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消失，但是又笑着看向简棋锐，那是一种万念俱灰后看破一切的无所谓笑意。

　　“棋锐哥，你说祈轩这个人怎么这么狠心，为了救别人就这么不要我们了。不要我也没事呀，他怎么能不要他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呢？”

　　“他，太善良了。”简棋锐不知道该怎么劝，因为他觉得怎么劝沈耀都会伤心的。

　　“我高一的时候，认识了他，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追着他跑，并且催促着自己赶快长大。高二的时候，我终于成为了整个学校唯一一个可以和他并肩，并且与他最亲密的人。现在我高三了，每天没日没夜的学习，只为了能考去国科大。结果，他就这么不要了。”或许是因为简棋锐是他与他全程的见证者，沈耀憋在心里的话只想和他倾诉。

　　简棋锐轻轻摸了摸沈耀的脑袋，说道：“我都知道，都知道的。”

　　“你不知道，如果不是来给我过生日，祁轩是不会来着的，他也不会介入到别人的事情当中。”

　　简棋锐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最怕的是沈耀将祈轩的死压在他自己身上，因为最亲近的人去世，一直捧在手心里的人受到伤害，不管直接还是间接只要和自己有关，当事人都很难走出来。

　　“不是，救人是祁轩永远的选择，他的内心不会允许他见死不救。而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你如果把这件事情压在自己身上，反而让祁轩才会最痛苦。”

　　沈耀牵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然后找了个借口让简棋锐离开，他说再陪祁轩一会就离开。

　　简棋锐看着沈耀祈求的脸庞，也看着他有些昏昏欲睡，便决定出去给他买点饭吃。只是在外面呆了一会，简棋锐感到越发不安，于是赶紧返回了停尸间。

　　一进房间，简棋锐就感觉到空气中原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有些浓重，刚开始他还以为是祈轩身上的，现在他清晰的感受到不是，因为那股气息特别浓郁。

　　他赶紧走向沈耀，沈耀似乎只是靠在床边闭目养神，但是脸色太过苍白。简棋锐赶紧翻看他身上，果真发现右手腕处已经被鲜血浸湿，地上甚至都有滴落的血迹，只是被他的大衣盖住了。

　　割腕自残，简棋锐脑海里充斥着这个念头。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赶紧脱自己的马甲准备给沈耀应急止血，只是被沈耀挣脱了。

　　“沈耀你给我起来，你这是在干什么呢，祈轩去世了，你也不活了是吗？”简棋锐又心疼又愤怒。

　　“他是我害死的，如果他不来这给我过生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沈耀声音无力但是异常坚定。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不管因为什么，祈轩都会回来。不管在哪看到危险发生，祈轩都会去救。或许，只是因为他太过美好，上天准备带他回去。”

　　“是呀，祈轩是天使，天使就该呆在天上，可是天使也会孤独。”

　　简棋锐准备扶沈耀出去，只是又一次被挣开了。他发现这样不行，他必须说服沈耀，哪怕是暂时的。

　　“你在自责是吗，觉得祈轩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你不是一直好奇柳沐雨吗，我可以告诉你她是我唯一的女朋友。18岁时，我们发生了矛盾，她一时生气拔掉了我家的电话线，但谁都没想到导致我奶奶错过了救命的电话。那时的我不够成熟，我把责任全归咎到了她的身上，这些年她一直生活在压抑和自责里面，甚至已经出现了心理问题。可是我奶奶的死和她有什么关系？枪不是她开的，匪徒不是她招惹的，连我奶奶都丝毫没有怪罪她。”

　　简棋锐想用自己的例子，告诉沈耀不要将不合适的责任放在珍爱的人或者自己身上。因为爱，所以珍视，但是不要珍视而伤害自己。

　　见沈耀似乎在沉思，简棋锐接着说道，“你现在何尝不是这样，因为你太过珍视祈轩，所以你将责任全怪在你身上。可是车不是你开的，你也没有伤害祈轩分毫。”

　　简棋锐知道，现在最能劝沈耀的反而是祈轩，他把沈耀揪了起来，让他看着“沉睡”中的祈轩，“你看祈轩这样遍体鳞伤是为了什么？你再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有多伤心祈轩不比你少分毫。祈轩不是懦弱的人，沈耀，我希望你也不是。如果你不想让祈轩的离去毫无意义，就去看看他都在干什么，他想干什么，去帮他实现他没实现的理想，去成为他想让你成为的人。你想让他最重视的你，成为最让他失望的人吗”

　　沈耀看着沉睡中的祈轩，一颗眼泪又从眼眶低落，这次直接砸在祈轩脸上，沈耀胡乱地伸手去擦，然后郑重回复道简棋锐，“不想。”

　　简棋锐给沈青锋发了一条短信，然后带着沈耀走了出来，沈耀父母早已经带着医生等在外面了。

　　简棋锐知道沈耀可能一时想通了，但是祈轩的逝去是巨大的伤痛，没可能这么快痊愈的，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伤痛，但只能靠他自己去消化。当年，柳沐雨只是离开他，他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呆了两个月，他知道沈耀也没这么快走出来的。

　　这世界上有很多种伟大的感情，有亲情、爱情、友情、家国情，还有多种感情的混杂，甚至还有很多无法被清晰定义的感情，但是照样动人心魄、令人永远无法忘怀。

　　简棋锐和柳沐雨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了，两个人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国庆假期悄然而至，路上也是异常拥堵。

　　祈轩的逝世让简棋锐悲痛，可是更让他恐惧，世事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最爱最亲的人就离开了。他偷偷看了看副驾驶上红着眼睛、头发有些凌乱的柳沐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能抓住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简棋锐把车开到了附近的山上，然后打开了天窗，十月，山上一片萧瑟景象，但是也格外让人清醒。柳沐雨以为简棋锐是想欣赏风景，可是看着他现在只穿了一个衬衫，

　　于是准备去后备箱给他再拿一件外套，只是刚推开车门，就被慌张地拉住胳膊。

　　“你去干什么？”

　　“去后备箱给你拿件衣服。”

　　“不用，你呆在这就好。”

　　被简棋锐制止了，柳沐雨只好重新关上车门，然后好好坐着。就在她以为两人就要这么坐一下午的时候，简棋锐解开了安全带，侧身转向她，微微俯身。

　　明明简棋锐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可是柳沐雨心脏就是忍不住的剧烈跳动，明明他只是靠近，可是在她脑海里已经掀起一阵波澜。一如当年，简棋锐对她的吸引力足够让她没有防备时心神错乱。

　　随后，简棋锐温柔开口：“你现在能告诉我当年分手的真正原因了吗？”

　　何意还没有把视频给柳沐雨，她还没有证据，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简棋锐说过，涉及到楚慈薇的他必须看到证据才会相信。就在她有些退缩想要低下头时，简棋锐双手捧住她的后脑勺，直接吻住了她。

　　一瞬间，柳沐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他妈的初吻。

　　简棋锐身上独有的清香将她紧紧围绕，长长的睫毛还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脸颊，她只觉得浑身发软，不论是挣脱还是回应她都忘了。

　　最后，简棋锐缓缓地从她口腔里退出，又温柔地用自己的唇瓣在她的唇瓣上吻了一下，看着有些呆滞的人，用手轻轻帮她把垂落的长发别至耳后。

　　“你已经交了辞职信，不是我的员工了，所以我现在不用再害怕对你的情不自禁变成职场骚扰。你刚才根本不用畏惧我，可以轻易推开我，但是你没有。”在柳沐雨的注视下，简棋锐问出了他想问良久的问题，“柳沐雨，你还喜欢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