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槿初回到班级,午后的阳光将教室照得明亮通透。
霍砚辞正坐在座位上,他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书本。细碎的黑发垂落在额前,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安静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
“给你的。”江槿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
那杯冰镇西瓜汁被轻轻放在了霍砚辞摊开的书页旁。透明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红色的果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霍砚辞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先是落在眼前那抹鲜亮的红色上,随即上移,看向站在桌旁的江槿初。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她微垂的侧脸和轻轻颤动的长睫,她的表情依旧带着惯常的清冷,但耳廓那抹未完全褪去的淡粉,却泄露了某些不同寻常的讯号。
他合上书,骨节分明的手指自然地握住了那杯冰凉的果汁,指尖传来的冷意恰到好处地压下了心底悄然泛起的微澜。
“给我的?”他开口,音调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惊喜。
江槿初点了点头,开始随意翻着自己书桌上的书,想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霍砚辞嘴角轻轻扬起,视线直勾勾的盯着江槿初。
江槿初能感觉到那炽热的视线,干脆也不装了,书本一合就冲霍砚辞扬起了一个非常官方的笑。
“看我干什么?”
霍砚辞意外的抬了抬眉,他没想到江槿初会直接了当的问他,这下有点害羞的倒成了他自己。他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老师找你说什么了?”他手掌微微收紧,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江槿初回忆了一下,如实开口,“没什么,就是问我感冒没有。说这次确实是李清琪有错在先,就不给我们处分了。还说以后让我别再这么冲动,有问题第一时间找她。”
霍砚辞点了点头,目光却沉静下来。他听出了老师话语中未尽的劝诫,也清楚这场冲突背后,自己父亲对学校的施压。
他看向江槿初,阳光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那份故作轻松下的坚韧,让他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
夕阳收敛起最后一抹余晖,墨蓝色的天幕悄然铺展。路灯次第亮起,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最近他们总是一起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就像普通同学搭伴回家一样。
刚打开电梯门,两人便一同看向了站在门口的身影。
江枫正靠在墙壁上,他身旁的鞋柜上,还摆满了大大小小、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江枫先是看了一眼霍砚辞,目光复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江槿初。
江槿初心里莫名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们是邻居。”
江枫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和的笑意,与昨天那个冷眼旁观的父亲判若两人:“认识,昨天刚刚见过。”他的目光落到霍砚辞身上,语气更加柔和,“你好。”
“江叔叔好。”霍砚辞微微颔首,礼节周全,态度却不卑不亢。
江槿初看着父亲脸上那过分热情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刺眼。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正好路过这附近,就想着上来看看你。”江枫笑得一脸自然,仿佛真是个牵挂女儿的父亲。他视线扫过那些礼品盒,又快速移开,像是生怕他们多问,“东西我就放在这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侧身挤进了刚刚打开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板映出江枫瞬间收敛的笑容,以及那双骤然变得阴沉锐利的眼睛。那变脸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刚才的和蔼只是一张随手撕下的面具。
江槿初僵在原地,电梯下行指示灯的数字不断变换,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再次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昨天他不管不顾的冰冷,与今日突如其来的关切和那份诡异的“路过”在脑中交错闪现。一个大胆而令人齿冷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不敢承认,更不敢细想。那股寒气,几乎攫住了她的呼吸。
霍砚辞看着身旁突然愣神、脸色微微发白的江槿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没有错过江枫那瞬间的变脸,更没有忽略江槿初此刻的异样。
“怎么了?”他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江槿初这才回过神来,扬起了一个勉强的笑,“我在想今晚是做西红柿炒鸡蛋还是鸡蛋炒西红柿呢。”
说完,江槿初倒是自己先笑了起来,把刚刚那些不适统统压在了心底。
笑声驱散了些许寒意,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霍砚辞,鬼使神差地开口邀请:“我最近刚学的,你要不要尝一尝江大厨的手艺。”
霍砚辞看着她努力装作轻松、眼底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惊悸的模样,心底某处微微软了一下。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好呀。”他应道,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耳尖,故意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正好,我也可以尝一尝,西红柿炒鸡蛋和鸡蛋炒西红柿,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一本正经讨论菜名的样子,让江槿初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先前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这简单的对话冲淡了些许。
光线落在了正在低头开门的江槿初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垂的肩膀,更衬得她单薄又孤寂,像是一株无人看顾、在风中微微颤抖的芦苇。
霍砚辞眸色一沉,一股尖锐的心疼猝不及防地涌上心间,攥紧了他的呼吸。
其实,从看到江枫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无非是得知了些什么,想通过江槿初这条“捷径”,来促成此次与霍家的合作。
或者说,他们江家还有更大的野心。但不管是哪种想法,其核心都是以利用和消耗江槿初为前提。
一想到她可能被至亲之人当作筹码,被推到自己面前,霍砚辞心底就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心口发闷,非常不爽。
他不喜欢她成为别人算计的目标,更不喜欢她因此露出的这种脆弱神情。
门“咔哒”一声开了。
江槿初侧身让他进去,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可这笑容落在霍砚辞眼里,却比哭更让他难受。
霍砚辞没有动,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江槿初。”
“嗯?”她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以后,”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不想理的事,可以不理。”
江槿初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走廊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影遮挡,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如果有人勉强你,让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就告诉我。”
“我来处理。”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沉甸甸地落入了江槿初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只觉得那股从父亲来访后就一直缠绕着她的寒意,似乎正被这道坚定的身影,一点点驱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