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琪在校医务室硬生生躺了三天。
这三天,除了例行检查的医生和象征性过来询问情况的班主任林秋,再没有一个人踏进过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往日里称兄道弟、前呼后拥的那群狐朋狗友,此刻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条问候的信息都没有。
更让他心寒的是父亲李强。那个一向溺爱他、无论他闯多大祸都会第一时间赶来替他摆平的父亲,这次却连面都没露,只在电话里焦头烂额地吼着“公司出了大事,你自己好好反省!”便匆匆挂断。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将他彻底抛弃。
第四天,他实在躺不下去,挣扎着出了院。
走在回教室的走廊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凝滞。原本喧闹的同学在他经过时刻意压低了谈话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不再是以往的畏惧或巴结,而是掺杂着好奇和打量,以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那些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扎在他背上。
“看,就是他……”
“听说惹了不该惹的人……”
“家里好像也出事了……”
“平时欺负人欺负惯了,总算有人能治他了。”
“不过霍砚辞下手真狠。”
……
就连他平时那群形影不离的跟班,此刻也眼神闪烁,要么假装没看见他低头快步走开,要么就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假笑,含糊地打个招呼便迅速躲开,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致命的瘟疫。
一瞬间,李清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绝在了整个世界之外。曾经的嚣张跋扈、众星捧月,如今都成了反衬当下凄凉的讽刺。他成了一个孤岛,被所有人默契地孤立、放逐。
这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屈辱,比身上的伤更让他疼痛难忍。
下午,他直接去办公室找班主任,哑着嗓子说要请假回家休息一个星期。
老师看着他,眼神复杂,没有多问一句,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异常爽快地拿起笔签了字,仿佛早就盼着他暂时离开。
“好好休息,调整好心态再回来。”公式化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真情实感。
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假条,李清琪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校园里,午后的阳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假条上班主任龙飞凤舞的签名,回想起这三天的冷遇、父亲焦灼的怒吼、同学们异样的目光、以及“朋友们”的背叛……
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堪,最终都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目标,一股毒火般的恨意在他眼中疯狂燃烧。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江槿初……”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他不敢,也无力去报复霍砚辞那座他根本无法撼动的大山。那么,所有的怨恨,自然只能倾泻在那个看似最好拿捏的源头身上。
“江槿初,”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阴冷得如同毒蛇吐信,“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他拿着假条,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走向了校门外,一个模糊而恶毒的计划,开始在他被恨意填满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夜幕低垂,高级餐厅里灯光柔和,音乐流淌。如此轻松惬意的场景,却丝毫无法缓解江槿初紧绷的神经。
她与父亲江枫相对而坐,面前精致的菜肴几乎未动。
江枫脸上挂着近乎刻意的温和笑容,他先是询问了江槿初的学习,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看……你和霍家那位少爷,相处得还不错?是叫……霍砚辞吧?”
如此的直白,连虚假的关心都懒得去说。也许,在江枫看来江槿初根本不值得他耗费周章的去做局,她身为自己的女儿就有义务去完成自己给的“任务”。
原本还带着一丝侥幸心理的江槿初在听完这句话后彻底心寒了。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只是看向江枫的眼神突然凌厉了几分。
江枫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轻松,像是在聊家常:“多交朋友是好事,尤其是像霍同学这样,家世、能力、外形都是顶尖的。你跟他走近些,多联络联络感情,对你未来有好处,对江家也有好处。”
他话说得委婉,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算计,却像针一样刺破了所有伪装。
江槿初冷笑一声,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父亲,打断了他的话:“爸。”
她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伪的力度。
“你今天来找我,请我吃这顿饭,我还以为……”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是你突然良心发现,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想来关心一下。”
她顿了顿,眼中的最后一丝微弱期待也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了然。
“但我现在明白了。你是想利用我,通过我和霍砚辞的关系,来为公司和江家的商业利益铺路,对吗?”
江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恼怒。他放下刀叉,发出轻微的脆响,语气沉了下来:“槿初,我这是在关心你的未来。”
“关心?”江槿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如果你的关心是带着明确目的和价码的,那恕我无法接受。”
她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那么此时此刻,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利用霍砚辞,来达成你的任何商业目的。”
“绝无可能。”最后这四个字加重,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不卑不亢。
她懒得和江枫兜圈子,只想把自己强硬的态度完完全全不加掩饰的摆在明面上。一是,她很注重自己和霍砚辞的感情,她不会利用也不会伤害。二是,她不满自己父亲将自己作为“商品”一样明码标价。
“江槿初!”江枫终于撕破了伪善的面具,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声音也拔高了些,引得邻桌有人侧目,“我每个月按时给你打生活费,供你读书生活,我现在就是想让你回报我,有什么错。”
江槿初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毫不退缩,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打生活费,履行抚养义务,那是你作为父亲,在法律上应该做的。除此之外,你我还剩下什么?”
她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仿佛要擦去这顿晚餐带来的所有不适,然后站起身。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顿饭,我吃不下去了。”她看着脸色铁青的江枫,最后说道,“我的关系,是我自己的,不是你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以后如果没有真正重要的事,我们……还是少见面吧。”
说完,她不再看江枫那变幻莫测、最终归于阴沉狠厉的脸色,拿起自己的包,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餐厅,将那令人窒息的算计与虚伪,彻底抛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