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酒店门口平稳停下。王帆刚停稳车,霍砚辞已率先下车,随即小心地护着裹紧毛毯的江槿初出来。
他一手自然地环过她的肩,另一手还将毛毯的一角往上拉了拉,细致地盖住了她湿漉漉的头发和大半张脸。
这完全是一种保护的姿态,隔绝了外界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
他刚带着江槿初走进大堂,却迎面与一群刚从会议室出来、衣着光鲜、有说有笑的人撞了个正着。
霍砚辞心系身旁的人,本不欲理会,打算径直绕过。
然而,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诧异的女声清晰地响起:“砚辞?”
霍砚辞脚步一顿,抬起头,这才看清面前站着的这群人。
为首的正是他的母亲沈知念。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槟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质干练优雅,显然是刚结束一场正式的会面。
她身边跟着几位同样穿着正式西装的中年男女,其中一位气质儒雅、面容与江槿初有几分神似的中年男子尤为引人注意。
沈知念的目光快速扫过儿子,随即落在他臂弯里那个被毛毯裹得严实、只露出一点校服裤脚和湿发尾的身影上。
她眉头微蹙:“霍砚辞,这是怎么回事?”
霍砚辞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江槿初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带,身形微侧,完全是一种保护的姿势,隔绝了母亲探究的目光。
“妈。”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位是……?”旁边那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适时开口,目光带着几分善意的询问。
沈知念立刻换上得体的社交笑容,介绍道:“江总,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霍砚辞。”
江柏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笑容,目光温和地看向霍砚辞:“原来是沈总的公子,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霍砚辞此刻却无心寒暄,他能感觉到身后江槿初细微的颤抖,只想尽快带她离开。
“妈,江叔叔。”他微微颔首,语气急促但不失礼貌,“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沈知念是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儿子臂弯里是个女孩子。不仅穿着校服,还浑身湿透的模样,一看就是有问题。
她生怕是霍砚辞欺负了人家,急忙上前一步拦住,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直被毛毯覆盖、安静待在霍砚辞身后的江槿初,突然伸手,轻轻拉下了盖在头上的毛毯。
湿漉的发丝贴在脸颊边,更显得她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神却清澈而镇定。
她对着沈知念微微躬身,声音虽然还带着点微哑,却清晰得体:“阿姨您好,我是霍砚辞的同班同学,江槿初。我因为走路没看路,不小心掉到学校的水池里了。刚巧霍砚辞同学在旁边,在老师允许下,送我过来换一套干净衣服。”
她语速平稳,解释合情合理,尽量将事情轻描淡写,避免了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她话音刚落,站在沈知念身旁的江柏却猛地愣住了,他仔细看着江槿初的脸,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槿初?”
几乎是同时,人群后方,一位与江柏面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略显沉闷、处于从属位置的中年男人闻声上前一步。
他锐利的目光落在女儿湿透的校服和苍白的脸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语气平淡无波:“怎么这么不小心?”
霍砚辞的眸色瞬间冷了下去。他清楚地知道江槿初的家庭状况,知道江家是兄长江柏手握大权,全面打理家族产业,而作为弟弟的江枫,无论是在家族还是在对女儿的态度上,都显得漠视且疏于关心。
江枫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况,而非父亲的疼惜。他微微颔首,然后对沈知念解释道:“沈总见笑,这是小女。”语气疏离得像在介绍一个远房亲戚。
此刻,江枫这副仿佛才想起父亲职责、却又有意疏离、漠不关心的模样,在霍砚辞看来,只剩下无能的可悲和长久忽视带来的虚伪。
场面一时变得微妙而压抑。
江柏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属于家族掌权者兼大伯的、带着权威性的关切:“槿初,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语气带着长辈的责备,但动作上却显得重视,立刻转向旁边的助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大小姐开一间套房,让她立刻上去换套衣服。”这番吩咐,充分显示了他对酒店的绝对管理权。
江枫站在兄长身后,只是附和般地低声对江槿初说:“听你大伯的,快去吧。”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焦急,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表态。
沈知念是何等人物,立刻从这短暂的互动中洞察了这个家庭的权力结构以及江槿初略显尴尬的处境,但她面上不显,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原来是江总的侄女,这可真是巧了。槿初,快别站在这儿吹风了,赶紧上去换身干衣服要紧。”她巧妙地将江槿初的身份定位在“江总的侄女”上,避开了直接评价那存在感薄弱又官方的父亲。
这番成年人之间带着权力的审视与客套的寒暄,让霍砚辞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难以抑制的厌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江槿初身体的僵硬和指尖传来的冰凉。看着她被迫面对这样的家庭场面,比让她穿着湿衣服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正要不顾礼节直接开口打断,王帆恰好领着提着衣物袋的周艺匆匆赶到。
霍砚辞不再给那些大人更多表演“家庭关怀”戏码的机会,他回头,直接对周艺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周艺,跟上,照顾好她。”
周艺立刻点头:“好的,少爷。”
江槿初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的父亲一眼,只是对沈知念和江柏微微欠身,低声道:“谢谢阿姨,谢谢大伯。”然后便在周艺的陪伴下,跟着快步前去的助理走向电梯。
霍砚辞目送她离开,直到电梯门合上,才收回视线。
他转而看向自己的母亲和那位道貌岸然的江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逐客的意味明显:“妈,江叔叔,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也先上去了,我要确保她安顿好。”
他刻意忽略了江枫,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江枫的脸色似乎更冷硬了几分,但碍于场合,并未发作。
江柏脸上带着商人精明的笑容,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霍少爷请便,真是麻烦你照顾槿初了。”态度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霍家背景的忌惮与讨好。
沈知念也对儿子点了点头。
霍砚辞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步伐坚定地朝着电梯走去,将身后那充斥着虚伪与权力计算的所谓“家庭”场面,彻底抛在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