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遍一遍的叫喊声中，顾周终于有些许反应，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焦距。

　　顾栀见状，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握着她的手心又紧了紧，指尖传来的温度，成了孩童意识里唯一的依托。

　　太阳的光从卧室的窗口，缓缓移转到浴室窗隙一角，光影慢慢挪动，悄悄抚平了屋内的不安。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周被母亲轻轻托起背坐了起来，眼神飘忽着对上母亲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微微发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重新陷进意识的混沌里。

　　顾栀敏锐地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扶了扶她的手，垂眸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温柔的试探：“要不要见见小琪？”

　　“嗯～小琪？”

　　空白的脑海像是被奇怪的情绪操纵着，这个名字钻进顾周耳中，莫名觉得熟悉，仿佛在模糊的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

　　“她是谁？”

　　“你妹妹。”

　　顾栀轻轻笑了笑，温声细语地回应，眉眼间的温柔，抚平了顾周心底的不安。

　　这样恍惚的状态持续了好久，直到指尖不经意触到何秋琪的衣角，像是触发了某种隐秘的开关，原本混沌的顾周，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你好了吗？”

　　她刚要掀起被子、下床凑近何秋琪，就被身旁的顾栀急忙拦住，小心翼翼地摁回床上。

　　“还是再休息一会，身子还没缓过来，妈妈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望着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顾周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悄悄伸出手，试图拉拉身旁妹妹的小手。

　　“你长得好可爱，好漂亮。”

　　毫无保留、直白又真挚的夸赞，让对面的小女孩耳尖瞬间烫得灼人。顾周俯身，小心翼翼地凑近何秋琪垂着往下看的眼睛，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轻轻呢喃。

　　“我好喜欢！”

　　“哦，谢谢！”

　　何秋琪脸颊由浅粉晕成深红，那抹羞涩的模样，尽数被顾周收进视线。年少懵懂的情谊，在这一刻悄然萌芽，一如温习初见夏冉时，那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小心动。

　　是喜欢吗？

　　也许只是单纯的依恋呢？

　　思绪骤然跳转，成年的温习望着眼前夏冉的脸，目光温柔，好久都未曾移开。夏冉被她看得满心羞涩，耳侧渐渐泛起红晕，心底泛起丝丝慌乱。

　　“怎么了？”她轻声问道，眼神带着些许无措。

　　“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见温习依旧愣神没有反应，夏冉越发心慌，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模仿得不像，一时间茫然无措，周遭的气氛瞬间陷入僵直。

　　“不要，不要模仿她。”

　　温习几近哀求的声音，轻轻响起，让夏冉更加确定了心底的猜测。可就在那一瞬间，汹涌的情愫扑面而来，让她根本无从抵挡。

　　在夏冉抬手想要拥抱她的那一刻，温习毫无意外地躲开了，语气带着慌乱与恳求：“不要像她，不，不是，不要你学她，你不是，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我求求你，别哭~”

　　夏冉的眼泪瞬间滑落，她甚至都没察觉，面前的温习也早已红了眼眶。热烈的抽泣与沉默的哽咽交织在一起，直到泪水浸湿薄薄的衣衫，在这滂沱无声的夜里，一个重量轻轻落在她肩头，她才抬眸，恍然又惶然。

　　“从前总有人为我妥协，到头来只剩满身亏欠。我只是讨厌别人为我付出，为我放弃什么，那样的我，会愧疚，会难过。”温习擦干眼角的泪水，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上夏冉的眼尾，声音温柔又疲惫。

　　“你能平衡好自己吗？”

　　温习看着她的双眸，神色从平静，到微微皱眉、愣神、失落，最终复又平静，淡淡一笑，而后轻轻开口：

　　“夏冉，你爱我吗？”

　　话音未落，她心底的爱意，早已跌跌撞撞地向夏冉奔去。

　　“如果爱我，那我能再自私，得寸进尺一点吗？”

　　爱是很奇怪的别扭鬼，那幸福又是什么？或许就是爱上一个人，其次便是向爱人坦承你的爱，诚如《遣悲怀》里的赤诚与坦荡。

　　哽咽在喉间的苦涩，被夏冉的一抹笑轻轻抚平。爱本就自私，却也无比伟大，所以身处爱里的我们，才显得那么渺小，可那年渺小的我们，也包容着彼此自私里的不堪，渺小的我们，也有着赤诚伟大的爱意。

　　夏冉笑了，亮晶晶的眸里翻涌着泪花，爱让人自卑，也让人勇敢。

　　温习分不清她是喜极而泣，还是自嘲苦涩，只觉得此刻的她，褪去过往的纠结，变得小心翼翼，安安静静地期待着自己的回答。

　　夏冉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愈发明亮地望着温习，用力地点了点头。

　　温习只觉得心里“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紧绷的东西，瞬间碎裂开来，化作满心的柔软。

　　“真的！”

　　“再说一遍好不好？”

　　她一步步靠近，在贴近夏冉的同时，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得能溺出人来。

　　“是真的。”

　　“我的冉冉还爱我。”

　　温习低头，轻轻拉近与夏冉的距离，凉凉的额头抵在夏冉温热的眉心上，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满是珍视。

　　“怎么这么凉？”夏冉下意识揽上她的肩膀，温声询问，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焦急。

　　“是发烧了吗？”

　　话音未落，那只被温习握起的手，便在她的视线里被缓缓抬起，温习低头，轻轻吻上她的指尖。

　　夏冉有一瞬间的失神，慌乱无措地呢喃：“温温……温习。”

　　“没事，就是觉得很幸福，想多亲亲你，多看看你。”温习眉眼含笑，语气带着撒娇般的软意，“可以吗，亲爱的？”

　　夏冉对上那双含情脉脉、满是温柔的眼眸，也终于破涕为笑，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无法确定的未来，与已经明示的现在，在经历过一段漫长钝重的悸动后，再木讷的人，再徘徊的心，都比谁都更清楚该如何抉择。

　　“这里的天冷了。”夏冉侧眸望向窗外，听着寒风沙沙掠过窗沿的声响。

　　“那我们回家。”温习埋在她颈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里不是吗？”

　　“不是。”

　　“好，那我们等你忙完了，就回家。”

　　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掠过窗沿，像极了那年年少时，未说出口的心事。江城在反反复复的季节更迭里，渐渐步入寒冬，街上的人们匆匆忙忙，开始置办着过年的物资。

　　姜颂寒接到电话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昏暗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许久未联系的名字——秦宁。

　　他眉心轻轻一蹙，侧眸看了眼蜷缩在被褥里、睡得恬谧安稳的顾周，轻手轻脚地下床，缓步走向阳台，接起电话，压低声音询问：“喂，你好，有什么事吗，秦小姐？”

　　“抱歉。”

　　秦宁顿了顿，抬手抿去眼尾的泪滴，努力平复着情绪，以尽量平静的语气，小声道了句歉：“打扰了你和你爱人的休息，但是我想不通，也不明白，我现在真的很难受。”

　　她抱着双臂，顺着墙面缓缓滑落，蹲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怎么都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病了，又或许是疯了。

　　她反省反思了自己一个多月，那份本该被时间冲淡、被冷漠掩埋的感情，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重新涌回心头，肆意蔓延。她摸出枕边泛黄的日记本，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粗糙的纸页，上面的一字一句，全是她藏了多年、不敢言说的心事：

　　2007年，10月28日，星期日，晴。

　　今天晚上，我听到夏冉的消息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2007年，11月15日，星期四，阴。

　　我以为我已经不在意了，可是我好在意，我总梦到她，梦到她在和别人亲密，我根本就没办法不去想她，可我明明时时刻刻在忘记她，为什么还是不行，好讨厌的感觉，可是我却不排斥。

　　2007年，12月3日，星期四，晴。

　　过分，如果温女士一如既往喜欢顾小姐就好了。

　　2007年，12月15日，星期六，晴。

　　我今天去医院了，小冉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