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了吗?”
半掩的门后,顾周伏在她床畔,轻声一问。
月光穿窗而下,铺在何秋琪精致的脸庞上。那抹平日里的柔和,此刻皱缩成一团,额头上覆着细密的汗珠,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褥被。
“她怎么了?”
顾周望着她,心口骤然泛起细密的难受,抬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伸手抓住她的手,想递去一点暖意。指尖触到的,却是灼人的滚烫。
“发烧了。”
和自己生病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倏地松开手,小小的身子从床上一跃而下,光着脚跑向母亲的房间,推门扑到床边。
“妈妈,妹妹生病了。”
顾栀还陷在睡意朦胧里,神色恍惚地抬手揉了揉眼,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
“怎么了,周周?”
“妹妹……好像发烧了,好烫。”
“发烧了?”顾栀瞬间清醒几分,“昨晚回来还好好的,快去看看。”
顾周拉起母亲的手,小跑着往隔壁房间冲,身后顾栀的声音软软落在耳畔:“慢一点,周周,别摔着。”
哐的一声,房门被推开,顾周踮着脚,伸手想去揽起何秋琪,语气带着孩童的急躁:“妈妈快过来!”
“好烫。”
“怎么突然就发烧了。”
顾栀给何秋琪喂下药,转身看向满脸焦急、眼眶泛红的顾周,轻声叹了口气:“周周,是不是睡不着?”
“我……今晚没看清妹妹,想来看看她。”
她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解释,小脸上满是忐忑。
顾栀蹲下身,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笑了笑:“没事,妈妈今晚在这儿守着,你回房间好好休息,好不好?”
“不行,我要在这里陪着妹妹。”
她用力摇摇头,仰头望着顾栀,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坚定,没有一丝退让。
“好吧。”顾栀无奈地抱起她,搂在怀里,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就这样,在何秋琪的床畔,守了一整晚。
中途,顾周不知何时窝在母亲怀里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小时候,母亲抱着她,讲着温柔的睡前故事:“很久以前,蘑菇屋里,住着一群小小的菌菌士兵……”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天边泛起微白,顾周缓缓睁开眼,床榻上的何秋琪,已经退了高烧。
即便顾栀反复解释,顾周依旧放心不下,仰着头固执地不肯让步,无奈之下,顾栀又一次给何秋琪量了体温。
“现在可以放心了吗?”顾栀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问道。
顾周轻轻点了点头。
“快去回房间再睡一会儿。”
“不要。”她又摇了摇头,小身子站在原地不肯动。
“周周再不听话,妈妈要生气了。”
“那……好吧。”
她被顾栀牵着手送回卧室,躺在床上,却始终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何秋琪发烫的手心,与母亲疲惫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再次陷入沉睡。
这一次的梦里,有何秋琪。
母亲抱着她和何秋琪,在阳光正好的公园里散步,欢声笑语裹着暖风,温柔得不像话。
可下一秒,欢笑声骤然碎裂,血色漫开,模糊了所有视线,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眼角。她想大声哭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为什么?”
她在心里无声地痛哭,只有泪珠不停砸落。
猛地,顾周从床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全是未散的恐惧。
“妈妈?妈妈在哪里?”
“秋琪……”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下,披散的头发随着奔跑的动作轻轻晃动,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间。
“妈妈!”
迎面撞上顾栀,小小的身子跌倒在地,顾栀急忙抱起她,轻声细语地安抚:“怎么了,周周?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做噩梦了。”顾周埋在她怀里,声音带着哭腔。
“梦到什么了?跟妈妈说说。”
“……”
“我忘记了。”
那些不好的画面,她从来都不想提起。
顾栀反复追问,终究没得到答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别怕,妈妈陪着你。”
“我不想睡觉,妈妈。”顾周仰起头,眼眶通红,满是委屈。
“可三天前,医生说的话,周周忘记了吗?”
顾周垂下眼眸,心底泛起一阵失落,她不想睡,可更不想让妈妈难过。
那段被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在脑海里翻涌——
“孩子这病,怎么样了?”
“双向人格障碍,情况有些棘手。”
“她还这么小,及时疏导,会有好转的。”
“这么小的孩子患病,大多和家庭环境脱不开关系。顾栀,不是我多说,你不该这个时候提离婚。”
“顾周之前已经失过一次忆,现在又……”男人揉着眉心,语气满是无奈。
失忆?
她什么时候失过忆?
顾周拼命回想,脑海里的记忆看似完整,却总藏着细碎的缝隙,那些空白的片段,像针一样扎着她的思绪。
时光无声溜走,那段对话消散在风里,再回过神,她已经被顾栀领回了家。
回家后的两周,这天傍晚,吃过晚饭,顾周站在花亭里,安安静静等着母亲回来。
院门被轻轻叩响,却不见人影,只有声音隔着门传来。她快步跑出去,撞进顾栀的怀里,也看到了母亲怀中,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
那一刻,她微微皱起眉头,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不悦,转瞬便消散在眼底。
“周周?周周?”
恍惚间,有人在轻轻晃动她的身体,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触碰,听到那声呼喊,可浑身却像被禁锢住,动弹不得,想开口回应,喉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为什么……
思绪沉进无尽的黑暗里,她独自蹲在破碎的窗沿边,指尖攥着玻璃碎片,恍惚间,只想跨过这道破碎的屏障,去往墙的另一边。
她站起身,爬上窗户,双脚悬在半空,低头望着下方。
好高。
她闭上眼,毫无顾虑地一跃而下,失重感瞬间袭来,心脏猛地一坠,骤然惊醒。
“妈妈!”
她伸手拍了拍身旁趴在床边的人,母亲还在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却始终没有睁眼,无论她怎么摇晃,都毫无反应。
顾周满心疑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陌生,又带着说不清的熟悉。
她走到窗边,门外是艳阳高照,硕大的太阳悬在天际,刺眼的光线随着风,落在地上,与落花缠在一起。
她回头望去,这个房间,没有门,只有一扇窗。
她顿住脚步,望着窗外的光景,心底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最终,还是爬过窗户,纵身跳了下去。
“奇怪……一点都不疼。”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几处肌肤已经渗出血迹,在衣摆上晕开淡红,却没有丝毫痛感。
心底漫开浓浓的怪异,可当看到不远处,那一簇蔷薇在阳光下开得绚烂,心口又莫名泛起酸涩。
随之而来的,是压不住的烦躁。
顾周抬手,抚去额头上再次冒出的细密汗珠,指尖微微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