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腐臭的酸气漫过破窗纸时,晓峰正蜷在床角打盹。垃圾堆在屋外堆成小山,烂菜叶混着破陶片发酵出黏腻的腥甜,唯有门前那条被踩亮的土路,像道褪色的绳,勉强拴着这间快散架的土屋。
“嘎吱——”
木门轴磨出刺耳的响,月白色的裙角先探进来,扫过门槛上的灰。
菲菲站在晨光里,袖口绣的银线闪着细碎的光,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麦饼,见晓峰缩在破被里打鼾,忽然踮脚走过去。
“啪!”
巴掌落得又快又轻,像片叶子砸在脑门上。
晓峰猛地睁眼,手已经摸到枕下那截磨尖的木片——三年来在这深渊底,他早养成了睁眼就握武器的习惯。
可看清女孩笑弯的眉眼,他喉间的低吼化做一声闷笑,反手扯住她的辫子:“小丫头片子,三天不打就敢掀我被窝?”
“哎呀!”菲菲拍开他的手,麦饼往他嘴里一塞,“再睡太阳都晒屁股了!我爷爷说……”
话没说完,屁股上突然挨了记脆响。她惊得跳起来,红着脸去拧晓峰胳膊:“陈晓峰你混蛋!敢耍流氓了?”
“耍自家媳妇的流氓,算哪门子耍流氓?”晓峰咬着麦饼含混道。
调戏意味感十足。
见她气鼓鼓地别过脸,耳根却红透了,忽然放软了声,“说吧,今天怎么穿得跟要赴宴似的?”
菲菲的手指绞着裙角,忽然没了方才的泼辣。
眼角里的不忍,让她说不出口。
屋外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她这才抬头,眼里的光像被风吹晃的烛:“晓峰哥哥,我要走了。”
晓峰啃麦饼的动作顿住了。
他早该想到的,这祖孙俩穿着绫罗绸缎,却在这绝地待了三年,本就不是寻常人。
可真听到这话,喉间还是像堵了团灰。
“走就走呗,”他别过脸去收拾床板,声音硬邦邦的,“你们本就不属于这儿。”
“我会回来的!”菲菲急忙拉住他的手,掌心汗津津的,“或者……你来找我?三年后的今天,我在青阳城,我等你。”
晓峰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浑身是血躺在水潭边,就是这双眼睛凑得很近,怯生生地问“你还活着吗”。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块没吃完的麦饼揣进怀里:“拉钩。”
小指勾在一起时,菲菲的指尖微微发颤。
屋外的马车早已备好,周老站在车旁,身后十几个黑衣汉子腰里都别着刀,见晓峰出来,老人捋着胡须点头:“小友,这三年委屈你了。你的伤已无大碍,只是那‘绝脉’……”
“我知道。”晓峰打断他。
天生绝脉练不了武,这是刻在他骨头上的咒,“周老放心,我命硬。”
老人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塞来个油纸包:“这是老夫为你熬制的伤药,你……好自为之。”
马车轱辘碾过土路,菲菲扒着车窗回头,银铃般的声音飘过来:“床头!看床头!”
晓峰站在原地,直到马车变成个小黑点,才转身回屋。
破床板被他翻得咯吱响,三层霉烂的稻草下,露出本蓝布封皮的书——《金刚经》三个烫金大字,在昏暗里亮得刺眼。
他指尖抚过书页,忽然想起菲菲总趁他睡着,偷偷往他药汤里加些发亮的粉末;想起周老总说“这山泉养筋”,逼他每天泡两个时辰;想起那些黑衣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种审视的古怪……
“原来你们早就算好了。”晓峰摸着书皮笑起来,笑声撞在破墙上,碎成一片涩。
书里夹着张字条,是菲菲歪歪扭扭的字:“爷爷说你不是绝脉,是‘龙隐脉’,需以金刚经锻体,三年后他方能为你解咒。晓峰哥哥,我在青阳城等你,以你目前武者一阶的实力,在这个地方足以自保,你还没有跨过炼体阶段踏入武者,切勿怠慢修炼,且三年内一定要突破地王境,一定要来找我,希望你变得足够的强大”
地王境?
是仙人三境中第一境吗?
晓峰看着字条提供的信息,丫头的提醒似乎对境界很重视。
屋外的风卷着垃圾味进来,晓峰忽然把书往怀里一揣,抄起墙角那把磨尖的木矛。
他知道周老说的“暗门”在哪——去年他在后山找野果时,发现过块能转动的巨石,当时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特意留给他的路。
“青阳城是吧?”他对着空荡荡的屋门低语,木矛往地上一顿,震起细灰,“等着,三年后我不光要去,还要娶了你”
马车在云层里穿行,菲菲扒着窗往下看,只剩个小黑点的土屋被垃圾堆埋着,像颗被遗忘的麦粒。
周老递给她块玉佩,玉上刻着条盘着的龙:“这是‘龙隐脉’的信物,等他来了,你再给他。”
“爷爷,你早就算到他能找到暗门?”
“那小子啊,”老人望着远处的云,忽然笑了,“三年前能从万丈深渊爬进我布的阵,就不是个认命的。”
菲菲把玉佩贴在胸口,忽然想起晓峰打她屁股时的愣头青样,噗嗤笑出声。
风从车帘缝钻进来,带着深渊底特有的腐味,却像是把那间破屋里的光,也卷进了这云端的路。
而土屋里,晓峰正对着《金刚经》的第一页发呆。
“周老如此厚待于我,救了我的命。又传授武学,这份恩情我晓峰永世不忘”
晓峰暗暗发誓。
“龙隐脉需以活水开经”——他摸了摸怀里的书。
“看来出去之前,需要解决一下自己绝脉问题”
而这解决窗口,周老也为自己准备好了。
现在,身边没有人,他抓起木矛往山泉的方向走。
阳光穿过破窗,在地上投下道歪斜的光,像条正等着他踏上去的路。
晓峰踩着碎石往山泉走时,怀里的《金刚经》硌得胸口发疼。
巨石暗门后的路比他记忆中更陡,藤蔓在岩壁上缠成密网,偶尔有不知名的飞虫撞在脸上,带着潮湿的腥气——这是深渊底独有的味道,三年来像层壳,裹着他从血里爬起来。
山泉藏在崖壁凹进去的地方,水流撞击青石的声浪里,还混着他粗重的喘息。
他解开打满补丁的衣襟,肋骨处的旧伤在潮湿里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被打断时留下的纪念。
《金刚经》上说“龙隐脉如潜龙在渊,需活水激荡方能醒”,他咬着牙往水里走,刺骨的凉瞬间钻进骨头缝。
“看来出去之前,实力还能提升一些,以防止被人发现追杀却没有反抗的实力”
“不知道激活了龙隐脉自己的实力是否能够突破武者”
晓峰身体颤抖,他为此刻等了太久了。
终于,等了三年,自己终于可以解除不能修炼的魔咒了。
“开经第一步,引水流冲脉……”他盘膝坐下,按书中图谱结印,舌尖抵着上颚试图聚气。
可气刚沉到丹田就散了,像颗石子投进漏底的桶,经脉里传来细密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尽管心里有准备,这股钻心的疼痛还是让他有些经受不起。
“嗯?怎么回事?”
晓峰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一股经脉有个位置好像一面城墙,自己引导血气之力冲击始无法贯通这个位置。
“果然还是废物么?”他一拳砸在水面上,水花溅了满脸,倒把眼眶里的热意冲散了。
“不,绝对不可以....,怎么能放弃”
低迷的执念在这一刻反复折腾他的心,让他决意必须要把经脉这堵城墙击碎。
三年来周老每天逼他喝的药汤、菲菲偷偷塞的药膏、那些黑衣人看似无意的退让……原来全是铺垫,可这龙隐脉偏要跟他作对。
噗!
晓峰突然感觉紧绷的身体就像有了泄气口。
“嗯!成功了...”
晓峰一喜,全神贯注继续冲击。
不知耗了多久,直到太阳斜斜切进崖壁,他才发现水里漂着些淡红色的丝——是血。
指腹在脉门上按了按,那里竟比往常跳得更有力些。
“成了...,哈哈哈....,天不绝我”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开心。
“好像突破武者了?”
晓峰感觉力量带来的充实感,在不断灌溉全身。
此刻,他已经踏入武者门槛,离筑基也不远了。
他更加感激周老。
一个陌生人尽然帮他到如此。
他忽然想起菲菲总说“爷爷熬的药要趁热喝,不然会哭鼻子”,那时他只当是小姑娘家的絮叨,现在才懂那药汤里藏着多少珍稀药材。
“等着吧。”他对着山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狠劲,“三年后我不光要活着去青阳城,还要让那些人看看,我这个陈家的‘废物’是怎么把天捅个窟窿的。”
“试试力量?”
激动之下,晓峰全力一击,打在了石壁上。
那深深的拳印,足足凹陷进去五十公分。
“这一击,居然有筑基的实力”
晓峰面色一惊,没想到这次突破带来的改变会如此之大。
“天后不早了,先回去巩固一下”
回到破屋时,天已经擦黑。
他摸出周老给的油纸包,里面不是伤药,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碎银,还有张字条:“暗门直通密林外围,沿溪流走三日可出谷。记住,见人只说自己是山民。”
晓峰把碎银揣进怀里,忽然笑了。
这祖孙俩哪是在道别,分明是给他铺了条通天路。
他找出藏在屋梁上的打火石,把三年来攒下的破衣烂衫捆成个小包袱,最后看了眼这堆着垃圾的土屋——这里埋着他半条命,也埋着他往后要赴的约。
“今晚巩固实力,明早出发”
...
第二天早上。
晓峰已经来到了暗门位置。
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暗门后的通道比想象中长,石壁上渗着水珠,偶尔有蝙蝠惊飞的声影。
晓峰扶着岩壁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里撞出回音,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他忽然想起菲菲总爱躲在门后吓他,那时他会故意装作被吓到,看她捂着嘴偷笑的样子,辫子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等我。”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却像颗钉子,在黑漆漆的通道里钉得很牢。
三天后,当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脸上时,晓峰正趴在块大石头上喘气。
“出来了”
看着爽朗的天空,此刻心情无比舒畅。
密林外围的风带着草木清气,再也没有垃圾堆的腐味。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他急忙躲进灌木丛,看着队商队从眼前经过,为首的汉子腰间挂着块腰牌,上面刻着“丰谷镇”二字。
便跟了上去。
丰谷镇。
晓峰摸了摸怀里的《金刚经》,布封皮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
他从包袱里翻出件最像样的粗布衫换上,又把碎银小心地缠在腰上——这是他的盘缠,也是他敲开家族大门的底气。
商队的烟尘渐渐远了,他站起身,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路不再是深渊底的泥泞,而是带着碎石的黄土道,每一步踩下去,都像在敲战鼓。
他不知道回到家族迎接的将是什么?
但,三年时间让他忘了太多人和事,唯独杀他之人,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除了这些,他要变强。
这个世界,只有变强才有资格活着。
他不知道菲菲的家族是何等显赫,更不知道那本《金刚经》会给他惹来多少麻烦。
但他知道,三年后的今天,必须去青阳城见她。
不为别的,就为那个红着脸说“我等你”的丫头,为那句没说完的“自家媳妇”,为这三年来藏在垃圾堆里的温暖,也为自己这条本该烂在深渊底,却被人硬生生拽回来的命。
风穿过林叶,带着远方的气息。
晓峰迎着风,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条正往云里钻的龙。
“丰谷镇,我回来了,回来复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