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池鱼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醒来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地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切在地板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她眯着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记忆如同被搅浑的水,缓慢而滞重地沉淀、分层。
昨晚……泳池……酒……很多酒……然后……
零碎的画面猛地窜出来:晃动的车厢、自己含糊的嘟囔、某个坚实温暖的怀抱、还有……眼泪和吼声?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搅。捂住嘴缓了好一会儿,昨晚的“控诉”内容才一点点清晰回笼——暴君、资本家、龟毛、凶、黑卡、笨蛋……还有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你凶我”……
每一句,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人。
莫池鱼的脸色瞬间白了,紧接着又涨得通红。天哪……她昨晚……都对着司故渊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手机!她慌乱地四处摸索,终于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找到了它。屏幕亮起,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app推送,最上方是两条并排的信息。
一条来自母亲,时间是今天清晨:“小鱼!钱到了!医院说已经安排上最好的专家了,明天就手术!你怎么弄到钱的?老板帮的忙?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妈这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另一条,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醒了么?厨房有粥。”
简单七个字,一个问号,一个句号。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冷静得如同他本人在会议上发言。
可就是这七个字,让莫池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钱……是司故渊处理的。不仅处理了,还安排好了专家。
而她,在得到这样天大的帮助之后,吐了他一身(可能),在他背上骂骂咧咧,在他怀里撒泼打滚哭得鼻涕眼泪横流,还指控他“凶”、“想打人”、“王八蛋”……
“我……”她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号码,想拨回去,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说什么?谢谢?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胡言乱语请您别放在心上?
哪一种都苍白无力,哪一种都让她羞愧得想立刻钻到地缝里去。
头更痛了,胃里空得发慌,还残留着酒精灼烧后的不适。她晕晕乎乎地扶着沙发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狭小的厨房。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带着微凉的清新气息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宿醉的窒闷。
然后,她看到了那只熟悉的、她平时用来煮面的小电热锅。锅盖被小心地盖着,插头还连着电源,保温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微弱的红光。
她愣愣地走过去,手指有些发抖地揭开锅盖。
一股温热清甜的米香伴随着淡淡的白气扑面而来。锅里是煮得恰到好处的白粥,米粒已经开花,粥汤浓稠润泽,表面凝结着一层细腻的粥油。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半颗剥好的煮鸡蛋,还有一小撮切得细细的、用香油拌过的榨菜丝。
非常简单,甚至堪称简陋的早餐。却处处透着细致——保温着,鸡蛋剥好了,连榨菜都切成了容易入口的大小。
这……是司故渊煮的?
那个在泳池里气势迫人、在会议上冷峻威严、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司故渊,在她这个寒酸的小厨房里,找到了米,找到了锅,烧了水,看着火,煮了这样一锅粥?还……剥了鸡蛋?切了榨菜?
莫池鱼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锅盖,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白粥,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昨晚那些混乱的、丢脸的、不堪的记忆还在灼烧着她的神经,母亲的短信和眼前这锅粥却像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股将她拽入羞愧的深渊,一股又将她温柔地托起。
她骂他是坏蛋,是暴君。
他却在她醉酒狼狈时背她回家,替她解决燃眉之急,甚至……给她留了一锅粥。
“这让我……”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酒意和浓重的鼻音,“……让我怎么……”
怎么面对他?怎么感谢他?怎么……平息心里这翻江倒海、五味杂陈的情绪?
她放下锅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温热的、软糯的、带着粮食最朴实清甜的味道在口腔化开,熨帖着空荡灼痛的胃,也奇异地安抚着她混乱的心绪。
她就站在灶台边,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那碗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混进粥里,咸涩的,却又似乎冲淡了那份浓重的羞愧和无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拿起来看。
还是那个号码。
“下午三点前,把‘幻海’新副本的周边市场分析报告初稿发我邮箱。数据要更新到昨天——剩下的时间随意,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补你的请假条!”
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那锅粥和那条关于钱的短信,都从未存在过。
莫池鱼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把剩下的粥飞快吃完,洗干净碗勺和锅。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指尖在回复框上停顿良久,最终只敲下两个字,点击发送。
“收到。”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谄媚的感谢,没有尴尬的道歉。如同他发来的指令一样简洁。
然后她走回小小的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宿醉的头疼还在隐隐作祟,胃里因为那碗粥而温暖踏实。她看着屏幕上需要处理的文件和等待分析的数据,目光逐渐变得专注。
有些事,有些话,有些混乱澎湃的心绪,或许无法立刻理清、宣之于口。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该做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城市开始喧嚣。而在那间清冷的小公寓里,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地响起,混合着电热水壶重新烧开的嗡鸣,渐渐驱散了昨夜所有的迷醉与狼狈,指向一个清晰而必须面对的白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