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良龙要走的头两天，正好是周末。

　　他约我一起回老家，去和他的继娘告别。

　　继娘，是老家当地的一种风俗。但凡两岁以下的孩子，倘若体弱多病的，大人就会给孩子找继娘，以祈求孩子尽早恢复健康，从此平安到老。而给孩子找继娘是有讲究的，找的不是人，而是树或石；而这树最好不是容易被虫子蛀空或容易腐朽的品种，而是别人砍伐不到的长生老树，否则会影响孩子的健康运势；而这石最好不是路边任人随意踢踏的石头，而是山顶或深山谷中别人不可能搬动的坚硬大石，否则会影响孩子的平安运势。

　　当然，这是迷信的说法，但是在当时，在生命与健康都毫无保障的当时，只能这样从精神上寻求某种安慰和寄托。在这样的精神安慰下，事情又往往好像真的起到了一些作用，拜过继娘的孩子身体大都逐渐强健起来，这就使得这些封建迷信说法获得了存在的机会。

　　在我们的小伙伴当中，除了廖良龙，还有好几个体弱多病的孩子都各自拜了继娘，逢年过节都要去给继娘烧香还愿。那些继娘，她们以树或石的形式存在于大山的某一个角落，如今老家都已没人，人全都去往各个城市谋生求发展，那些继娘们，该很冷清，很寂寞吧。

　　廖良龙的继娘是我家屋后的一棵老枫树。这棵老枫树已生长近百年，高高壮壮，像一把撑开极大的伞，平时下雨的时候，那雨点不能穿透浓密的枝叶，树外的地面都已湿了，枫树下仍干干爽爽一片，可供人躲雨一时。

　　廖良龙对他的继娘是很有感情的，小时候要玩，他总要领伙伴们在树底下玩，累了就靠在三个小伙伴都环抱不过来的粗壮树干上歇息一会，嘻笑着看伙伴们继续玩；每次捉迷藏他都躲在树后，仿佛那继娘真能怀抱着他、保护他一般。尽管每次躲在树后他都是第一个被捉到，但他仍每次躲在树后，乐此不疲。捉迷藏捉到后来，大家都知道他就躲在树后，但都懒得去捉他了，都去寻躲得更隐蔽的伙伴去了，他便索性站出来，笑嘻嘻地看，像个局外人一样。

　　长大以后的廖良龙，一年只有清明节回一趟老家。这一趟他都不忘带些香纸去拜拜继娘，对于来他讲，或许继娘不止是一棵树，她真的就是一个自己的亲人。

　　有这近百年生命的继娘保护，他的身体果然一直很健康。我想，如果不是学会了K粉，我相信他连鼻血也不会流一滴的。

　　我们骑摩托车回去。回老家只有五十公里的路程，只是山路有些崎岖难行，而通往山里的公路修得实在不怎么的，连柏油也没倒，路边也没有修建栏杆，从山脚一直往山上开，开到山腰时往下看，那着实让人倒吸凉气，汗毛竖起。

　　而廖良龙开摩托车又快，我坐在后座，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手心里满满都是汗水。

　　我一向比较胆小，这时坐在廖良龙的后摩托车后座上，悄悄地往山下瞟了一眼，因为是阴天的缘故，山腰上似乎弥漫着一些白雾；在这白雾的笼罩下，那些杂草丛中高长的杉树显得阴阴的，它仿佛有一种想要把我招揽下去的吸力，这使我不由得更紧地抓住廖良龙的衣服，全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怎么了？”廖良龙问。

　　“有些紧张啊！”我据实以答。

　　“紧张什么？”他又问。

　　“你开太快了吧！”我说。

　　“这还快？上山开慢了能开得上去吗。”

　　“可山脚底下好深啊！这些树以前都小小的，怎么现在长这么高啦！”

　　“当然高啦！你都多少年没回老家了，在外面上高中、上大学的，连清明节都不回来扫墓。”

　　“啊，我清明节没有假啊。不放假回不了啊。”

　　“嗯，又没怪你。胆小就别往下看啦！”

　　“越不敢看，越是想偷看啊！”

　　“哈哈！”廖良龙大笑起来。

　　“别笑啦！”我说：“专心开车吧！”

　　“嗯。”

　　“你的继娘长高了没有？”

　　“都长一百年了，怎么可能还长。”

　　“那倒是。要不然得长多高才是个头啊。”

　　“顶到天就到头了嘛。”

　　“可是天是没有顶的啊。”

　　“那参天大树是什么意思啊？”

　　我语塞，于是笑：“嗯，我没文化，不知道。”

　　他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