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村里人的事(三)
进入腊月门,各家各户平日里的一些纷争在这个时刻都销声匿迹了,原因是,这个村里有个规矩,进了腊月门,话要捡吉利的说,事要照吉利的做。不能闹矛盾,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流泪的,这所有的规矩综合一件事,若腊月里有纷争,那这一年会纷争不断,若腊月里有眼泪,这一年中一定会出点事。不管好用不好用,毕竟是关系到自己的生活,大家都很自觉的遵守,婆媳之间没有了争吵,夫妻之间也能和睦相处,说白了,谁都不想违反规矩,谁都盼望着自己的生活顺风顺水的。
自打许刚去世后,魏三爷的心情一直不好,没有进入腊月门的时候,他还冲着儿女、冲着老伴发火,可进了腊月门后,他也不想违反规矩,有了无名火也只能这样忍着。
大清早,老二两口子就来打招呼,告诉他们中午有事情外出,孩子中午饭就在这里解决了。若是前一阵子,魏三爷一定很高兴,可这段时间不行,看什么都不顺眼,孩子来一闹哄更不行,可这话又不能说,当爹当娘的对儿女的任何要求都应该无条件服从,何况是结婚的儿女,若你拒绝,惹媳妇不高兴了,你以后老了还要不要人家好脸好面的伺候你了?魏三爷看着儿子和媳妇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是给人家当老的,有些方面连个孙子都不如。”三奶听见了,看了老头子一眼没有吭声,知道他这几天不正常,不惹他是最明智的选择。
魏三爷喜欢看报纸,他自己订了《农村大众》,喜欢看上面有关庄稼如何长得好,如何抵制虫害,儿子每次来,看到老爹这么专心,就打趣道:“爸,你也不种地,看那玩意干什么?”魏三爷有些不悦:“我是不种地,可我从小伴随着泥土长大的,即便我现在不种地了,那你不种地?还是你的几个姊妹不种地?我多看点是希望等你们遇到这方面的问题的时候,我这专家可以给你们指点迷津。”
儿子看老爹这么喜欢看报纸,又给他订了一份《青岛早报》,每次报纸下来,他不先看完,别人,谁先动了跟谁急!大人都知道魏三爷的这个脾气,所以,报纸下来以后,等他看完了放到固定的位置后,大家才去拿过来看。
上三年级的小孙子放学了,看奶奶还没有完全将饭菜端上桌,趁爷爷喝酒的时间,赶紧的去翻看《青岛早报》,将五月风版拿出来看,奶奶喊他吃饭的时候,他还没有看完,就将这个版面的报纸特地放到一个地方,想等吃完了饭再看,结果,他的饭还没有吃完,先吃完饭的爷爷就在那里吼了起来:“谁动了我的报纸?谁给我拿走了一张?”小孙子吓得不敢吭声了,低着头使劲的往嘴里扒拉着饭,想等爷爷看报纸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他再将报纸拿出来悄悄的送回去。没有想到魏三爷动了肝火,非追出这张报纸的下落,小孙子无奈,低着头走过来:“爷爷,你别生气了,是我拿了那张报纸,我马上给你找出来。”说也怪了,明明是好好放着,可去找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魏三爷看着小孙子在那里翻箱倒柜了半天也没有找出那张报纸来,火往上串却没有发作,进腊月门了,为了规矩不能乱步。可是,他还是沉不住气,用低沉的很严厉的声音问:“找到了吗?给我!”
小孙子没有招了,低着头走过来,等着挨爷爷的训,可还是有些不甘,嘟囔道:“我明明就放在那个外置了,为什么就找不到呢?再一个说了,拿那张报纸的时候,我还想,爷爷是个大人,肯定不喜欢看那么幼稚的东西,没有想到爷爷和我一样幼稚。”
魏三爷让小孙子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挥挥手:“赶紧上学去吧!”得令后,小孙子像一条小泥鳅,出溜溜走了。
魏三爷没有心情看报纸了,他躺在炕上生气,到底生谁的气,魏三爷也很模糊,对了,生大儿子的气,都快一个多月了,连一个电话也不打,兔崽子,成精了,翅膀刚硬点目中就没有爹娘了,不行,我得打电话追问一下,魏三爷又起来了,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电话,电话接通了,响了三下他又扣上了,他等着儿子回电话,这样,自己不用掏电话费。
不到一分钟,儿子来来电话了:“爸,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跟你通电话了,你几级干部,大气的这样?”
“不是的,爸,我现在不在BJ,在贵州检查工作,今天工作就全部结束了,还想等晚上的时间给你打电话呢?”
“行了,别拿官场那一套来哄你老爸,我不适应。”
“爸,谁又惹你生气了,跟儿子说,我修理他。”
“别废话了,跟我说说贵州的事。”
“我这次在贵州住了将近一个月,公事,星期一到星期五办公,双休日当地陪同游玩,第一站是贵阳,爸,最大的收获是喝了一肚子纯茅台酒,我这次还给你带了一瓶,等过年的时候喝。爸,我们利用休息的时间到过黄果树、到过遵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到贵阳是洗胃。到黄果树是洗肺,到遵义是洗脑子,老爸,你看,我们什么都洗了。”
不亏是BJ闯荡的人,真会逗人开心,经儿子这么一调理,魏三爷不好的心情开始变晴朗了,他还不忘拿出当爹的架势叮嘱儿子:“做事要有分寸,要有一定的原则,不能阴沟里翻船呀!”
学校放假了,走到哪里都有孩子疯闹的身影,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家家户户都在打年糕、蒸馒头,孩子在家里碍眼,于是,都被撵出来了,这个时候跟平日里不一样,平日里出来玩是学习太累了放松一下,是有时间限制的,可现在这个特定的日子里,你爱这么玩,家长是不管你的,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不能随便敲家里的门,不能随便回家。
今年在外面玩的孩子特别多,这可能与去年发生的一件事情有关。
当地有过年炸炸虎的习俗,炸虎就是将面做成不同形状的造型,然后放到滚开的油锅里炸。邻村有一家在炸炸虎的时候,他七岁的儿子在一边看,当炸虎入锅的时候,像跳入水中的鸭子,先先在锅底转一圈,然后再浮出水面。小孩子看到这情形,高兴的喊:“船、船、船在大海里游荡。”他母亲拿白眼珠子瞪了他一下。孩子一点都没有感觉,母亲又接着放锅里几个炸虎,浮上来的接着在上面翻了跟头,小孩子笑了:“翻船了,翻船了!”话音刚落,嘭—!啪—!两个炸虎腾空而起,上了屋梁上了。吓得小孩的母亲赶紧跪下,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有了前车之鉴,谁都想过年图吉利,于是,今年在准备过年东西的时候,对不起,孩子们必须赶出家门。
被赶出来的还有一些爷们,一些家务活一点都不会干的爷们,他们没有孩子们那么兴奋,到处疯闹,只是选择一个背风有太阳的地方晒太阳。他们也有交流,交流的是今年庄稼的收成,明年种什么作物能挣钱。去年白皮萝卜可值钱了,有人种了几分地,收入上万,于是,今年,大家都比着种白皮萝卜,结果,没有收购的,节气不等人,,地里又等着种小麦,无奈,所有的收获都填进沟里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分文不收。大家意见一致:明年一个白萝卜变成金的也不种了,用宋丹丹的话说:“太伤自尊了!”老苏的大儿子也在这帮人中,他说今年他种白萝卜的时候,他爹就极力反对,说根据多年的经验,去年很吃香的农作物,今年比狗屎还臭,他不听自管种了,结果和大家一样,萝卜成了填沟的垃圾了。这期间,他爹见说不服他,让他在种白萝卜的地边上种了许多大蒜,没有想到的是今年遭遇流感,大蒜卖到五元钱一斤,他爹没事就去集市上卖,大蒜的收入弥补了白萝卜造成的损失。介于这样的情况,明年的白萝卜一定会有好价钱的。
狗剩急匆匆的从大家的眼皮底下走过去,大约有五分钟的时间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袋酵母,大家开始耻笑他:“狗剩兄,在家当模范来?”
嘿嘿!
“嘿嘿什么?给老婆下种生孩子都好意思,帮老婆干活有什么难为情的,哪像我们这帮笨蛋,想在老婆面前表现一下都没有,大冷的天让人家给撵出来了。”
“说话那么含蓄干什么?俺狗剩叔想趁着热乎滋味给自己讲个情,让狗剩婶再发脾气的时候,要手下留情,千万不要大半夜、大冷天的,从被窝里一脚踹出来,只穿条裤衩,好冷好冷。”
狗剩习惯了人们拿他打哈哈,不过大家也只是点到为止,不很过分,可这次这样说他真的有些受不了,俗语说的好: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件事情发生后,狗剩感到这是做男人最丢脸的事情,他有一种冲动,一种想打人的冲动,可这是腊月,不准吵架和动手打架,虽然是一种无形的规矩,可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个人去破坏它,若他在这个时间冲动,那智取华山只有一条路了,不用在这个村再混下去了。狗剩狠狠的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冲地下跺了跺脚离开了。
看着狗剩远去的背影,老李说话了:“都说开玩笑过分会引起战争,若不是今天这个日子特殊,狗剩一定会跟你较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