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阳城的路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叶涛走在最前面,听涛剑的剑鞘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像在敲打着他纷乱的心绪。副教主临死前的话像藤蔓般缠绕在他脑海里,每走一步,那些尖锐的字眼就更清晰一分——“没人要的孤儿”“父母死于献祭”“用你的血净化神器”……
“叶涛,等等。”苏轻晚快步追上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你的伤口又渗血了,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叶涛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胸前的衣襟,暗红的血迹已经晕开了一大片。刚才在落霞谷的爆炸中,他的旧伤又裂开了。“不用了,回玄天阁再说吧。”他声音有些沙哑,避开了苏轻晚的目光。
苏轻晚却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坐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襟。阳光下,他胸口的淤青还未消退,新裂开的伤口泛着血肉模糊的红,看得她眼眶一热。“都这样了还逞强。”她嗔怪了一句,动作却愈发轻柔,用温水沾湿帕子,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
微凉的帕子触到皮肤时,叶涛瑟缩了一下。这触感让他莫名想起定龙渊里的记忆碎片——那个青衣女子似乎也这样为他擦过伤口,只是记忆太模糊,只剩下一片温暖的光晕和淡淡的药香。
“在想什么?”苏轻晚察觉到他的走神,抬头看他。她的睫毛很长,阳光透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停着几只休憩的蝶。
叶涛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钟声有点奇怪。”
从青阳城方向传来的钟声确实反常。玄天阁的召集钟向来沉稳悠长,可这次的钟声却急促而杂乱,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刺耳的断裂声,像是钟锤出了故障,又像是敲钟人慌了神。
玄水道人拄着拂尘,眉头紧锁:“不对劲。就算煞气扩散,也不该是这种钟声。这更像是……遇袭的警报。”
银甲卫握紧了腰间的长枪,铠甲上的符文隐隐发亮:“我先去前面看看。”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射向城门方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叶涛站起身,将衣襟重新系好:“我们也快点。”
一行人加快脚步,离青阳城越近,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城门口的卫兵换了一批生面孔,个个神色紧张,手里的长枪握得死紧,看到叶涛等人,眼神里先是警惕,随即化作释然。“叶公子,玄水道长,你们可回来了!”一个年轻卫兵连忙迎上来,声音发颤,“城里……城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玄水道人沉声问道。
“刚才来了一群戴着青铜面具的修士,说是来‘拜访’玄天阁,结果刚到门口就动手了!”卫兵指着城内,“他们的功法很邪门,银甲卫大人留下的护卫队根本挡不住,玄长老让我们守好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青铜面具?叶涛心中一沉。血魔教的副教主已经死了,怎么还会有戴青铜面具的人?
“他们有多少人?实力如何?”苏轻晚问道,玉簪已悄然握在掌心。
“大概有二十多个,为首的那个面具上刻着花纹,一招就打伤了我们三个队长!”卫兵脸上满是恐惧,“他们还说……要找一个叫叶涛的人,说有关于他父母的消息。”
叶涛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关于他父母的消息?这些人到底是谁?
“我们先进城。”玄水道人当机立断,“亮出玄天阁的令牌,他们不敢拦。”
卫兵果然不敢阻拦,连忙打开城门。一踏入青阳城,叶涛就愣住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的门窗都紧闭着,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萧瑟的声响。往日喧嚣的青阳城,此刻安静得像座坟墓。
“他们把人都驱散了。”苏轻晚压低声音,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屋顶,“看来是不想伤及无辜,目标很明确。”
叶涛点头,握紧听涛剑:“他们要找的是我,我去会会他们。你们先回玄天阁,保护好定龙石。”
“不行!”苏轻晚立刻反对,“他们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放心,他们要的是关于我父母的消息,暂时不会杀我。”叶涛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中一暖,却依旧坚持,“而且,我也想知道真相。”
玄水道人叹了口气:“也罢,有些事确实需要你自己去面对。老道和轻晚去玄天阁布防,银甲卫应该已经在那边了,我们会随时接应你。记住,万事小心,若不对劲就立刻突围。”
叶涛点头,转身朝着玄天阁的方向走去。刚走没几步,就听到屋顶上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只见十几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修士正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首的那人面具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气息深沉如海。
“叶公子,果然胆识过人。”云纹面具人开口,声音经过面具过滤,显得有些沉闷,“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叶涛握紧听涛剑,警惕地看着四周,“关于我父母的消息,你最好不要骗我。”
“是不是骗你,叶公子去了便知。”云纹面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人就在玄天阁后山的观星台,说要与你单独谈谈。”
叶涛心中疑虑更甚。这些人的气息虽然阴冷,却与血魔教的黑气不同,更像是一种压抑的死气。而且他们不直接动手,反而要“单独谈谈”,显然另有所图。
“带路。”叶涛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无论对方是谁,只要能知道父母的消息,哪怕是陷阱,他也必须闯一闯。
云纹面具人似乎早料到他会答应,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掠去。其余面具人则分散开来,隐隐将叶涛包围在中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玄天阁的后山比前山更幽静,山路两旁种满了松柏,枝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叶涛一边走,一边暗中运转真气,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这些面具人的实力都不弱,至少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为首的云纹面具人更是深不可测,恐怕已达金丹期。若他们突然发难,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观星台建在山顶,是一座圆形的石台,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罗盘,上面刻满了星辰轨迹。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罗盘前,仰头望着天空,仿佛在观星。
“主人,叶公子来了。”云纹面具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黑袍老者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却深不见底。他并没有戴面具,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叶公子,老夫等候你很久了。”
叶涛皱眉:“你是谁?你认识我父母?”
“老夫是谁不重要。”老者笑了笑,疤痕在脸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重要的是,老夫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关于云州城的浩劫,关于你父母的死因,还有……关于你身上的神器碎片。”
叶涛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你说清楚!云州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母是谁?他们真的死在血魔教的献祭中吗?”
“别急,坐下说。”老者指了指石台上的蒲团,自己先坐了下来,“三十年前的事,说来话长。”
叶涛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在他对面坐下。云纹面具人和其他面具人都退到了观星台边缘,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三十年前,云州城还是修真界的重镇,你父亲叶惊鸿是云州城的城主,也是当时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一手‘流云剑法’威震一方。”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你母亲苏婉清是青云谷的弟子,也是苏家的嫡女,一手‘青岚术’能呼风唤雨。他们二人是修真界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而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叶涛的心脏狂跳起来。叶惊鸿?苏婉清?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母的名字。而且母亲是苏家的人?那他和苏轻晚……
“那血魔教的献祭是怎么回事?”叶涛追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血魔教当时的教主想以云州城的龙脉为引,开启血神降世的第一道仪式,需要‘至勇之魂’和‘至纯之魂’作为祭品。”老者的眼神变得沉重,“你父亲是天生的‘至勇之魂’,你母亲是苏家血脉,自然是‘至纯之魂’。他们盯上了云州城,更盯上了你的父母。”
叶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所以他们……”
“你父亲为了保护云州城的百姓,与血魔教教主大战了三天三夜,最终引爆了自己的金丹,与教主同归于尽。”老者的声音低沉,“你母亲当时怀着你,本可以逃走,但她选择留下来加固云州城的护城大阵,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被随后赶来的血魔教教徒……”
后面的话老者没有说,但叶涛已经明白了。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仿佛响起了云州城燃烧的噼啪声,听到了父母最后的呐喊。原来副教主说的是真的,他的父母真的死于血魔教的献祭!
“那我呢?”叶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为什么会被清风散人救下?”
“因为你身上有‘灭世神器’的气息。”老者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母亲在临终前,用青云谷的秘术将神器碎片融入了你的血脉,希望能护住你的性命。清风散人是你父亲的挚友,城破后在废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你,带着你隐居山林,这才保住了你一条命。”
叶涛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冰窖。父母的惨死,自己的身世,神器碎片的秘密……这一切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想干什么?”叶涛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老者,“你们不是血魔教的人,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人。”
老者笑了笑,疤痕再次扭曲:“老夫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毕竟,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血魔教,还有……那些伪善的正道修士。”
“伪善的正道修士?”叶涛不解。
“你以为血魔教能轻易攻破云州城?”老者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当时有三大宗门承诺支援,结果却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云州城沦陷。他们怕你父亲功高盖主,怕苏家的势力过大,更怕你身上的神器碎片落入他人之手!”
叶涛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说的是……”
“玄天宗、青云谷,还有已经覆灭的赤霞门。”老者一字一顿地说,“玄水道人当年是玄天宗的监军,就在云州城外三十里,却以‘等候宗门命令’为由,迟迟不出兵。青云谷主更是直接闭谷,对亲侄女的求救视而不见!”
叶涛如遭雷击,猛地看向观星台边缘的云纹面具人,又想起玄水道人温和的笑容,想起青云谷主仙风道骨的模样……他们竟然是见死不救的伪君子?
“不可能……”叶涛摇着头,不敢相信,“玄水道长一直在帮我们,青云谷主也给了我们冰心草……”
“帮你们?”老者冷笑,“他们是想利用你!利用你身上的神器碎片!玄水道人一直在暗中研究如何剥离你血脉中的碎片,青云谷主给你冰心草,不过是想压制你的力量,让你更容易被掌控!”
叶涛的大脑一片混乱。老者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他心中对正道的信任。他想起玄水道人每次看定龙石时复杂的眼神,想起青云谷主提到神器时闪烁其词的态度……难道这一切真的是阴谋?
“你到底是谁?”叶涛再次问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老者站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望着青阳城的方向:“老夫是云州城的幸存者,是你父亲当年的侍卫长。这些人,都是当年活下来的云州城百姓,我们隐姓埋名三十年,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知道真相,让那些伪君子付出代价的机会!”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叶公子,加入我们吧!我们会帮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帮你报仇!血魔教、玄天宗、青云谷……所有伤害过你父母的人,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叶涛看着他眼中的狂热,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面具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寒意。这些人虽然说着复仇,气息却比血魔教更加阴冷。他们等待了三十年,绝不仅仅是为了复仇那么简单。
“让我想想。”叶涛站起身,握紧听涛剑,“我需要时间考虑。”
老者似乎料到他不会立刻答应,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记住,老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可以去问玄水道人,去问青云谷主,看看他们敢不敢直视你的眼睛!”
他挥了挥手:“送叶公子下山。”
云纹面具人走上前:“叶公子,请。”
叶涛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下观星台。山路两旁的松柏在风中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母的惨死,正道的背叛,神秘的老者,复仇的邀请……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该相信谁?该怎么做?
回到玄天阁门口时,苏轻晚和玄水道人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叶涛,苏轻晚立刻跑过来:“叶涛,你没事吧?那些人没对你怎么样吧?”
叶涛看着她担忧的脸,又看向玄水道人温和的笑容,心中的寒意更甚。老者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她是苏家的人,苏家当年也参与了对云州城的见死不救……”
“我没事。”叶涛避开苏轻晚的目光,声音冷淡,“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绕过两人,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留下苏轻晚和玄水道人面面相觑。
“他怎么了?”苏轻晚不解地看向玄水道人,“是不是那些人对他说了什么?”
玄水道人看着叶涛的背影,眼神复杂,叹了口气:“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叶涛关上门,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听涛剑从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孤独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