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二君是一个典型的战争狂人。在这儿来了近半年有余也没见有什么新的收获。但是在谈到情报工作时,他表现得还是很得意。不但是中国话说得很好,而且,他能屈尊低就,小贩和黄包车夫甚至是走村穿巷的补锅人他都干过。为的就是找属托收情报。你知道不,就前年,是,就前年的三月,你知道吗?就是我,啊,第一个查获到了蒋介石想要炸花园口的那个绝秘计划。山口君,你想想,啊,黄河之水天上来。中国人早就有这样的一句话。如果不是我发现得及时,后来的战场上,我大日本皇军不知会有多大的损失。恐怕还远远不止那几万哩。当谈到蒋介石政府内各个军阀甚至各个集团军之间各自为战,战场推委调度不力的混乱局面时,这个战争上的狂人又不无得意地说道,那些支那猪全都是笨蛋!想想吧,山口君,战争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的欺骗性。这一点上。我们还做得不够,啊,很不够------
那个战争狂人在圈子里侃侃而谈。在他旁边就站着大佐夫人和孩子。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女人。穿着绣满荷花的尼绒和服。盘发婅。神态端庄。举止文雅。这个女人一边频频点头。一边盯着英子小姐,看着她逗弄着自己的儿子,她和小男孩正在玩一种串串变的游戏。只见英子用一根红绳子在自己手上打了一个死结。一转眼的功夫那个死结就断开了。小男孩笑得跳起来。拍着小手。一会儿,我们的谈话就触动了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只见他停下手中的活,忽然对着他妈妈说话了。妈妈,听伙伴们讲,打仗好恐怖哩,可是,英英阿姨,你们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打仗呢?
小孩子别乱讲话。穿着荷花和服的女人赶紧打断了儿子的谈话。
打仗是为了我们能过上好日子。英子小姐对小男孩说。
可是,我从车上看到的,一路上比我们那儿穷多了,公路上到处都可以看得见走路的疯子(逃荒的难民)。这里一点都不好玩,为什么你们要来呢。要是我妈妈不在我身边的话,我都要疯了,阿姨,你有妈妈吗?打仗会死人的啊,太恐怖了------。
哎呀,叫你来了就别乱讲话。就是不听不懂事。
------现在,我就带你们娘儿俩参观我们的炮兵营去。晚上咱们有一台中国人的戏班子要在这儿上演-----
战争把人培养成了疯子。等他们走远后,我不无遗憾地说。一边斜眼看看英子小姐。只见她低头沉思的样子,一边就呆呆地望着女人和孩子远去------
山口君,长官部电文,我找大佐没找着,只好交给你了,由你来转交给大佐吧。
一个译电员把电讯递给了我,这是一份已经译好了的电文:近日为稳定军心鎬髝各指挥部将官,拟特从朝鲜俄罗斯等地调派一批绝色女子分遣各部。你部可暂留五人,为配合护送,我部洪一联队,小田少佐带队,望做好接迎护送准备。大队人马择日便到。华北派遣军司令部慰安处。
看完,我百思不得其解。每次我只是收发密码电文。这种反常的行为会不会是有人开始怀疑我了呢?那一段空白的历史-----难道就这此让自己在特高课打上了烙印?
可是又一想,这可是好机会啊,如果我能把这个消息发给野狼,这样,我可就立了一功啊。
奇怪的是,当我亲自把这份电报交给大佐时,他却连一句指责的话都没有,我还记得,有一次,机要室也有过这样的疏忽大意。一个新来的女报务员将一份大佐的明码电报发出去了,这件事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大佐一怒之下,要把那女子送军法处。后来。见没有被泄露,也就不了了之。
情报泄露将付出惨重的代价。无论是办事员还是长官部的人,没有哪一个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一旦泄露出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可是,今天对于这样重大的电报,大佐却这样处之坦然?或许这只是征对我的一次试探?一个阴谋?
山口君,想家吗?
英子小姐跟着我从司令部里走出来。她的样子好像挺高兴的,脸上挂着难得的温柔。温柔?这使我想起赖川那条垂柳环绕的小河-------女人们在那条河里洗衣,唱着优扬动听的歌。夕阳西下的时候,水倒映着天,红霞满天,碧波荡漾。山口慧子的家就住在河的尽头------
怎么?你不想吗?我反问,然后又说,四海为家啊,这是大丈夫所为。
你这话听起来有点英雄气概,但还是有点悲壮的味道。山口君,想过有老婆和孩子的事情吗?
孩子?没想过。大和民族的确太需要孩子了------战争,战争是吞噬人的机器!
向前看齐,敬礼!
在门岗,一队军官向我们点头哈腰。一个皇协军官模样的人转到英子的前面,点头讨好似地说。太君,您的手帕。我给您拾着了,没来得及赶上您,啊,这回可等着您了------
英子点点头,接过手帕,一边用日语说道。我生来就最看不起这种人,有奶便是娘!一群没有骨气的人。要是我们大日本皇军的安抚工作做得好,就很容易拿下这个国家。可惜啊,可惜------叫那些急于贪功求赏的笨蛋搞砸了--------我和英子小姐一路走着,好半天,我们俩谁也没说话。我们一路向山下走,一家大杂院里人头攒动。人们披麻戴孝,法师在为死者亡灵超度。他手里的法铃不断响起,开始似唱非唱地诵经:
将死者之魂送到种一季庄稼永远吃不完的神地,
送到可坐于白云之上,在日月中穿戴打扮的神地,
送到绿树森森,青草茵茵的神地;
送到以日月为灯,星宿为帽的神地;
送到湖水永不干枯,树木永不凋零,金灯永不熄灭的神地;
送到金银花开遍,吉祥幸福永存的神地;
送到纳西远祖仁利恩居住的神地;
送到人类始祖神美利董主居住的神地;
送到九代男祖,七代女祖之地;
送到远祖曾居住过的山洞中;
送到祖先曾经放牧过的高山草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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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真的有灵魂存在吗?英子转头问我。
不止是存在,它依附于某个生物体,过去的历史在灵魂长河中永远存续。怨怨相报何时休------我们的祖先给了我们太阳旗,就表明我们大日本是地球的中心,要做日不落大国。可是,这种偏激的思想蛊惑了大和民族的了民们。他们不知道这个地球是没有中心的,世界也没有什么中心!
没有?
是的,人和地球上一切的生物都没有中心,唯我独尊的只能是神,可是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神的存在。世间万事万物都无始无终,循环往返,生生不息。可惜,我们这种思想偏激,愚昧啊,好像永远无始又无终。揪心啊------
不说这些了,如果照你说的,就算我们胜利了,你回国后有什么打算没有呢?山口君,找个对象成个家?
我不知道-----我父亲也许等不到我回去的那一天了-------
我心里涌起无限的悲哀。前两天,家里来信说,父亲中风已经躺倒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我忍不住想哭------一个黑影在我头顶上盘旋。大杂院里的诵经声声声入耳。随后又传过来凄楚的妇女小孩的哭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