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J陪读的那几个月,我生活简单到只有四合院、道场、菜市场,这三个点连成一条直线,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我像个蚕宝宝用茧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敢和陌生人说话。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四合院里一百多平方米的空间,和我的视野所及通往西厢房、正房、东厢房的三道房门、每面走廊上那三扇窗户。我站在小院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到每一户的房门。我也曾经站在房门前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向小院。
小院里的住户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经常变化,他们吸引着我的眼球看过来,吸引着我的大脑不停的思考。我愿用我的笔记下这个狭小的世界。在这里,我要讲诉的是他们中的三户住户,让我难忘的三户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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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西厢房有三个房间,中门住着几位年轻的、艳丽的女孩,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可惜小小的她们却成为夜的工作者。
她们夜出昼伏,神秘而诡异。
她们柳腰纤细、十指芊芊、肌肤白嫩,却粘着长长的假睫毛,画着黑黑的眼线,七彩的眼影涂满眼睑,本应青春灵动、光彩四溢的瞳仁因为缺少睡眠而枯黄、干涩。
她们吸着烟、说着粗话、互相攀比着谁的兄弟最有钱。
她们对馨宇的影响不大,因为馨宇很少能与她们相遇。但是她们对我的影响很大,因为每一天我们都共同生活在这个小院。
她们的言行让我可怜她们,不知她们的父母是否知道自己宝贝的女儿在BJ都干了什么。我也害怕那些兄弟,每次走出房门前,我都站在走廊窗前,确认小院寂静,不会与人相遇才会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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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东厢房共有三户人家,我住在最里面的一间,中门住的是馨宇的同学,这也是我们两个母亲能坚持住下去的理由。我们互相扶持、互相照顾。
在那几个月里,我们是亲人,我们的孩子一起去学棋,我们结伴一起去买菜,我们一起做公交车上批发市场买牛肉,我们一起去大红门深海海鲜市场批海鲜,我们一起去参加了好几个全国围棋大奖赛。
我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名字,他叫杨元培。我记住了那个慈祥的母亲,我们唤她杨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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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最外面的一间住着一对小夫妻,男的身材魁梧,是某酒吧的鼓手兼歌手。在那个炎热的夏季,他经常赤裸着胸膛。他宽大的会背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青龙缠绕他整个腰部,在他的胸前是高高昂起的龙头。
每次相遇,我都乖乖地站到走廊的一边,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不是我有多礼貌,是我打心底怕他。我每次看到他胸前纹的那条龙,我的心都在颤抖。
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只有二十一岁,长的小巧、可爱,但是她却有一个两岁半的孩子。
第一次洗菜时一起闲聊,她亲口告诉我的,她只有二十一岁。
我很吃惊,很无语。
好年轻的母亲,年龄那么小就成了家,你所选择的婚姻会幸福吗?
当时我也很好奇,婚姻法是规定女子多大可以结婚的?她们登记了吗?
……
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早晨,馨宇早早地就上学了。我收拾完房间准备出门买菜。突然,那对小夫妻屋里传来一阵吵架声,女人的声音很高,说的很急,接着我就看到那个男的赤裸的背影,他的手里拎着他那娇小的妻子来到院子中间,使劲地把娇小的妻子扔到地上,然后就一阵拳打脚踢,因为我站在他们后面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我只看到那个女人不停的在地上翻滚,她的长发披散着,沾满了尘土。
我吓得闭上眼睛,等我再睁开眼时,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女人在哭。
很久,院子里静了很久,所有的住户好像才反应过来,但是没有人去劝说,这里的人都很冷漠,没有人去打听为什么。
又过了很久,那个女人自己爬了起来,因为她听到屋子里孩子在哭。
下午我再看到这个女人时,她画了很浓的妆,那般艳丽的唇彩也掩饰不住苍白的唇,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角的淤青。她看到我时眼中满是慌乱,匆忙间擦身而过。
她本是花季一样的年龄,可惜却早早得凋谢了。
又一个清晨,其实对于我和馨宇是上午,此时馨宇已经上学了,可对于小院里的住户,这应是清晨,因为她们刚刚睡下不久。
一阵吵闹声传来,我又一次看到那个小巧的女人被那个健硕的男人拖了出来,男人把女人扔到地上,回身抓过一把椅子就狠狠的砸下来,我吓得立即闭上眼睛。当我再睁开眼时,只看到一地的木片翻飞。那把椅子再也不存在了,它变成木片静静的躺在地上。它在控诉,刚才那个男人到底干了什么。男人出气后就气鼓鼓地回屋了。
短短地几秒钟,我紧紧地捂住乱跳的心脏,这是我这一生中看到的最暴力的场面。
同样目睹这一切的杨妈妈和我一样震惊,我们紧紧的互相握住了手。传递着一份安慰、一份继续住下去的勇气。
那个女人没有哀嚎,她只是躺在地上默默地哭。
……
第二天,她的婆婆来了,那个只有十平方米的小屋里,又住进了他的婆婆和小姑子。我做饭时亲耳听到她的婆婆和小姑子说:“她就是晒脸,修理一次就能消停一阵子。不打,不行呀!”
可悲啊!可怜啊!
我摇摇头,两个女人哪个更可悲呢?我无声地自问。
我可怜那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小女人,但我却帮不了她。

